正文
第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
埃莉諾輕掩上伊迪絲修女的房門,自上船後就高懸的心悄然落下。
此時,泰坦尼克號已經離南安普頓碼頭很遠了。
走廊不再擁擠,行李也都搬進了各自的船艙,穿着得體的紳士正聚集聊天。
埃莉諾不準備回艙房。
她安靜地跟上一些乘客,沿着二等艙的過道向外走。綴在人群最後的女士在埃莉諾加入時點頭致意,埃莉諾回以微笑,夾着手稿本踱步跟随。
一行人沿着二等艙的散步甲板,走過吸煙室、餐廳和圖書室。不知不覺,同行的乘客漸漸散了,四周靜了下來。
埃莉諾沒在意其他人。
她邊走着,邊記錄船上的設施與路線,偶爾攤開手稿本,記下幾句稍縱即逝的靈感。
泰坦尼克號很美,凝聚着無數工匠的智慧與心血,是造船工業的巅峰。當她破浪向前時,尾流撕開海面,像一道閃閃發亮的銀白緞帶,美得恢弘大氣。
埃莉諾很容易被這樣因愛誕生的事物打動,也喜歡從生活的細枝末節中取材。
踏在油亮的木甲板,埃莉諾将煩心事抛在腦後,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與情節,筆下的主角也開始自作主張地講述起自己的故事。
她提起筆,為自己的“孩子們”記錄下來。
埃莉諾在寫的偵探小說,主角是一個名叫安妮的小女孩。
她既不像福爾摩斯那樣鋒利,也不像杜賓偵探那樣老練,卻靠着孩子獨特的視角,看出了大人都忽略的東西。
安妮出身貴族,家中的園丁死在花園裏,人人都說那是一個意外,安妮卻固執地說不,他是被殺害的。
只是她年紀尚小,她的話不被身邊的大人們看重,唯有一位愛爾蘭女仆相信她的說辭——因為死去的園丁是她的父親。
安妮又在埃莉諾耳邊喋喋不休,控訴那些大人誰也不肯聽她說話。也許是過于專注,不知走過了幾道門和舷梯,埃莉諾似乎真的聽到小孩子細弱凄慘的哭聲與大人的争執聲。
埃莉諾倏地回神。
她對孩子的哭聲格外敏感。修道院裏,這類照料病人與孩子的差事,總是落在她頭上。
而此時,她身處巨大的潔白迷宮中,眼前的牆壁延伸至前方,牆上的黃銅牌子刻着“船員通道,乘客請勿進入”。
埃莉諾本該退出通道,但她合起手稿本,猶豫幾秒,還是順着聲音源頭走去,就見幾位船員正扣押着一位青年,雙方争執不休。
他們腿邊杵着一個孩子——看起來正是牙牙學語、童蒙未開的年紀,穿着雪紡罩衫裙,像教堂壁畫裏的天使。
只是此時天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寬檐帽跌落在她腳邊,卷發亂蓬蓬的,漲紅的臉頰淚珠滾滾,可憐極了。
埃莉諾恍惚間以為這是她筆下的安妮。
有船員眼尖地瞥見埃莉諾,立刻詢問:“小姐,請問這是您家孩子的嗎?”
埃莉諾一怔,意識到兩人同樣精美講究的衣着令他們誤會她也是頭等艙的乘客。
“您誤會了,我只是路過。”
船員神色異樣地瞧了瞧她,扭頭繼續質問那位衣着質樸的青年:“你還不承認嗎?為什麽将這孩子拐到這裏?”
那青年原本正看向埃莉諾,猛地被拽住手臂向後一扯,額前零碎的金發散落,遮住了他的藍眼睛。
他嘴邊溢出輕微的痛呼,“嘿,別這樣,我都說了,我是聽見哭聲才過來看看,就和這位小姐一樣,我剛蹲下,問這孩子是不是迷路了,你們就沖過來抓着我不放。”
船員們七嘴八舌地說着:
“這孩子根本不會說英語,随你怎麽狡辯吧!”
“怎麽一個兩個都能迷路到船員通道,真是怪事。”
“糾察長馬上就到!”
埃莉諾大致弄清狀況。
眼下是非對錯還說不準,但那孩子已經被他們吓壞了。
埃莉諾忍不住開口:“先生們,請不要在孩子面前争吵。”
她在女孩面前蹲下,拿出手帕為她擦乾眼淚。
女孩淚眼婆娑地望着面前的姐姐,說了一句話。
埃莉諾聽罷,神色變得柔和。
她用手指輕輕理順女孩的亂發,又拾起地上的帽子,溫柔地為女孩戴好。
埃莉諾安慰她:“小淑女,不要哭,我幫你一起找媽媽,好嗎?”
女孩抽抽嗒嗒地回了聲好。
兩人說的都是俄語。方才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漸漸松懈。
側臉被視線燙了一下。埃莉諾偏過頭,那位被鉗制住的青年正目光熠熠地望向自己。
埃莉諾輕輕颔首。再轉頭,耳邊碎發恰好垂下,遮住了她半張側臉。
她看向女孩,放緩語速,“親愛的,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女孩點頭。
“你是怎麽跑到這裏來的?”
“和媽媽散步,但是風很大,手絹飛走了,我追,追不到。”
女孩說得颠三倒四,提到媽媽,她嘴巴一癟,淚花又在打轉。
埃莉諾柔聲安慰:“別哭,別哭,那你是跑到這裏,才遇到那位金發叔叔嗎?”
女孩恹恹地點頭,小手指了指自己與埃莉諾:“他也像這樣,和我說話,聽不懂,然後,就有好多人,吵、打……我害怕。”
“他們吓到你了是不是?真抱歉,你累不累,讓我抱着你走,我們去找媽媽吧?”
埃莉諾張開雙臂,女孩邁開步子撲進她懷裏,哭嗝還停不下來。
輕拍着她的背,埃莉諾向船員們轉達了女孩說的話。
船員們面面相觑,已然信了大半。
當對上青年坦蕩的目光,幾人神色讪讪,嘴上找補了句他們也是職責所在。雖然還不能完全排除青年的嫌疑,但手上的力道悄然卸了。
青年趁機掙脫,站直身子。
他沒說什麽,穿好被船員們扯歪的外套,俯身拾起腳邊紙張散落的皮本子。
見棕色封皮上落了幾個腳印,他伸手一拍,鼓起臉頰吹掉灰塵,随手夾回身側。
“小姐,請讓我幫您。”有船員說着,想要伸手幫埃莉諾接過孩子。
但女孩将臉埋進埃莉諾的頸窩,胖嘟嘟的小身子緊緊依偎着她,不肯擡頭。
埃莉諾莞爾一笑,搖頭表示沒關系。
她一手攬過女孩的腿彎,将她抱起,正欲開口,另一只手裏拿不住的手稿本被青年接過。
“舉手之勞。”他說着,晃晃手裏兩個本子。
埃莉諾這才發現兩人的本子十分相似——都陳舊、斑駁,帶着長年累月使用後的磨損。
壁燈柔和的光映照在他的側臉,那雙藍眼睛亮晶晶的。
他沖埃莉諾一笑,鼻梁的幾點雀斑被燈光映得愈發明顯,眉眼也随之舒展開來。
“謝謝。”埃莉諾也笑了。
糾察長這時到了。從船員口中了解情況之後,他向埃莉諾道謝,也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無聲地表達歉意。
船員散去,糾察長開始引路,幾人前往頭等艙的事務長辦公室,尋找女孩的家人。
“這孩子還真能跑,小小年紀幾乎穿過了半艘船。”糾察長感慨:“我猜她是從頭等艙的艇甲板,順着大樓梯一路來到E層,這裏對小孩子來說和迷宮似的,她迷迷糊糊,這才拐進船員通道。”
“對大人來說也像迷宮。”青年沖趴在埃莉諾肩頭的女孩咧嘴一笑,“聽起來真厲害,小探險家。”
女孩聽不懂他的話,但能感知到青年的友善。見她神情懵懂,埃莉諾柔聲将青年的話翻譯給她聽。
女孩破涕為笑,只是仍羞怯地将小臉蛋藏進埃莉諾的頸窩,眨巴着濕漉漉的眼睛。
埃莉諾微微一笑。即使方才聽到要去頭等艙,她的神情也不曾改變,始終安靜溫和。
她原本不想再和頭等艙扯上關系,可有些事,從來不是她想避就能避開的。
許多事情尚未明朗,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将這孩子送回母親身邊。至于家人的算盤,一味躲閃,未必就是自保。
好在接下來一切順利。
女孩在埃莉諾的輕聲呵哄下睡着了,幾人還未踏上頭等艙的甲板,她的母親已經在事務長和船員的帶領下匆匆趕來。
事務長與糾察長擡手碰了下帽檐,女孩母親則滿臉淚痕地奔向埃莉諾。
當瞧見一手攥拳抵住小嘴巴,睡得香甜的孩子,這位母親的眼淚又打濕了妝花的臉,反複念叨着謝天謝地。
聽見熟悉的聲音,女孩也醒了。她疊聲喊着媽媽,扭頭撲進母親的懷裏。
事後,糾察長先告辭了。女孩母親向埃莉諾道謝。埃莉諾表示這不是自己的功勞。
可當她擡起頭,卻見最初找到女孩的青年遠遠地倚在圍欄處,沒有靠近的意思。
他随意地插着兜,身側夾着兩人的本子,見埃莉諾望向自己,歪頭一笑。
海風将那頭金發吹得淩亂,也将他敞開懷的格紋厚呢外套吹得鼓起。他穿着背帶褲,露出的腰肢韌而挺正,身後是無邊無際的海面與天空,他自在得像在甲板歇腳的飛鳥。
埃莉諾被他明亮的笑容晃到眼。她微微一怔,又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士。
對方正褪下自己的手镯,交給一旁的事務長,讓他代為酬謝,但由于語言不通,兩人宛如雞同鴨講。
埃莉諾見狀,只好無奈地道出自己是修女,按照規矩,她不該收下這樣的禮物。
對方有些意外,但神色漸漸緩和下來,語氣多了份鄭重。
“原來如此。那我便不能勉強您了,但我一定會記住您今天的善舉,再次感謝您。”
女孩坐在母親懷中,也含着手指說:“謝謝您。”
埃莉諾笑得溫柔,伸出手替她理好衣領,點了點她的小鼻子。
“願上帝保佑你,小探險家。”
幾人結束了對話。埃莉諾站在原地,目送那對母女逐漸走遠。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時與母親同行的模樣,埃莉諾一笑,神情似懷念,眼神卻很清醒。
“我還以為你會和她們一起回到頭等艙。”
埃莉諾回頭,方才躲得遠遠的青年不知何時走近了。見埃莉諾看向他,青年便笑了起來,将手中的手稿本遞還給她。
埃莉諾接過,道謝後溫和地說:“我并不是頭等艙的乘客。”
青年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麽,反而伸出手,“傑克·道森。”
埃莉諾望着他伸出的手,這其實不太合規矩。
但她并沒有遲疑。握住那只手後,埃莉諾看向他坦蕩的眼睛,“埃莉諾·惠特莫爾,道森先生,您好。”
“不,叫我傑克。”他臉頰的酒窩若隐若現,“道森先生什麽的,聽起來也太像頭等艙的稱呼了,惠特莫爾小姐。”
埃莉諾失笑,心知最後一句稱呼是他善意的調侃。
甲板上的風愈來愈重,日色傾斜,漸漸由鴿灰轉變為橙粉色調。頭等艙的晚餐號聲被晚風捎來,原來不知不覺已經下午六點了。
埃莉諾松開相握的手,将亂發掖在耳後,輕聲說:“很高興認識你,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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