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亞瑟咳得頭腦發昏，卻還是昏昏沉沉地想起小時候。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不喜歡埃莉諾和她的母親。

她們手牽手走進惠特莫爾宅的那一天，這兩個陌生人就侵占了不屬于她們的位置。

但這種不喜，在埃莉諾一次次出現在書房後，悄悄轉變了。

她喜歡讀書，什麽書都喜歡讀。

哀婉的詩歌，厚重的歷史書，枯燥的物理書，頗具野趣的游記，還有連他都不愛翻閱的金融學，她都能津津有味地讀下去。

這讓亞瑟想起他的媽媽。

書房裏大部分書籍，都是他媽媽留下來的。即使在病重的那段日子裏，她依然手不釋卷，偶爾精神好，還會摟着他念書。

她最後念的那本書，正是愛德華茲的《尼羅河千裏行》。只可惜，她沒能念完。

他很珍惜這本書。

但日子久了，父親見他總抱着這本書念念不忘，只覺得他軟弱。

亞瑟已經忘了，那一天自己為什麽會将這本寶貴的書借給埃莉諾。也許是知道，她會愛惜書籍，又或許是無數日夜裏，在書房相對而坐的沉默情誼。當她又一次好奇地偷瞄他手中的書，亞瑟的手一頓，将這本書遞給了她。

可後來，他失去了這本書。

因為埃莉諾。

從那以後，他單方面仇視了埃莉諾數年。

他咳到眼睛赤紅，喉嚨裏滿是血腥味，捂着嘴憤恨地盯着傑克，而後，視線又緩緩移向琳達。

他喘着粗氣：“你當年說，她為了反抗禁閉，撕掉了所有的書。”

琳達張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撕書？她？”傑克滿懷疑窦看看這兩人，“你不是在說埃莉諾吧？”他小聲罵了句，“真是鬼扯。”

連他的随筆畫都視作珍寶，不讓他随手丢棄的人，會為了反抗禁閉撕書？

傑克順着亞瑟的目光望向琳達，狐疑地問：“到底怎麽回事？”

琳達站得筆直，卻心亂如麻。

她關過埃莉諾太多次禁閉，也撕過埃莉諾太多書。但對這本《尼羅河千裏行》，她印象極深。

她只是按照每次禁閉的慣例，撕掉了她認為埃莉諾不該讀的書。但她也得承認，她并不是每次都清楚埃莉諾正在讀什麽。

她只是，搶走，撕毀，教育，最後鎖上門，揚長而去。

可那一次，埃莉諾反抗得厲害，撞翻了花瓶。亞瑟少爺也找上門，詢問能否和關禁閉的埃莉諾讨要他的書，琳達這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她當然知道亞瑟少爺多寶貝那本書，那是他母親的遺物。

也因此，她不得不撒了一個謊。

但此時此刻，她才知道，她被那麽小的孩子擺了一道。

那一次被她撕毀的，根本不是《尼羅河千裏行》。

亞瑟死死盯着她，也看穿她眼裏的忿恨與慌亂。他連冷笑都擠不出了，咳嗽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面孔硬得像一塊石頭。

他移開視線，緩緩站直身體，問傑克：“她在哪？”

“她被關在G層的船員艙，我帶你去。”傑克說。

兩人都不再看琳達。

亞瑟折返進屋換衣服，而傑克雙手環胸，倚在玄關。他支着長腿，垂眼思考。亞瑟很快換好衣服，理着袖口與琳達擦肩而過，連一個眼神也不肯給她。

他瞥了眼傑克，冷着臉說：“你帶路。”

傑克面無表情地瞅他一眼，起身準備開門。

他的手剛放到門把手上，身後的琳達無力地開口了。

“她不在那。”

傑克與亞瑟一同轉身，對上琳達蒼白的臉。

“我剛從那間艙房回來，那裏空無一人。”

“我沒騙你們。”琳達嘴唇微顫，“她真的不在那裏。”

*

明明已經到約好的時間，傑克卻遲遲沒有來約定地點。

借口要給卡爾辦事的露絲甩開母親。她左等右等，都不見人，只好定定神，決定按照他們先前的計劃，去找亞瑟·惠特莫爾。

露絲問過侍從，侍從貼心地為她帶了一段路。頭等艙的乘客大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般來說，不該輕易透露乘客的艙房。但露絲找借口，說朋友生病，想問候一番，侍從便沒起疑心。

露絲站在門口，擡手敲敲門，又退後半步。門打開，再一擡眼，恰好與開門的傑克撞上視線。

傑克這才想起和露絲約好的時間，因為警惕而緊皺的眉頭一下松了，主動道歉：“對不起，是我忘記了，快進來。”

露絲搖搖頭，表示沒關系，進門後順手關上了門。

現在屋裏的四個人神色各異。

當瞧見臉色極差的琳達，露絲蹙眉，問傑克：“發生什麽事了？”

傑克正要回答，同樣聽到露絲的問話的亞瑟卻頭也不回，掀起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打斷了傑克的話。

他死死盯着琳達：“琳達，你還在堅持什麽？你應當清楚，自己下船後難逃責罰。但如果你坦誠說出真相，或許我會酌情處理。”

琳達拒絕：“少爺，這番話只能騙騙不了解您的人。”

聽完她的回答，傑克雙臂環胸，冷冷地看向沙發邊對峙的二人。過了一會兒，他對琳達說：“我不了解惠特莫爾，但我想，說出幕後主使對你沒有壞處。”

琳達瞥了他一眼，諷刺道：“我還不用一個連衣服都不合身的窮鬼教我這道理。”

傑克神色未變，連睫毛都沒顫。他擡手攔住憤怒的露絲，再開口時，唇角的笑容多了分冷諷。

“可窮鬼沒乾出背主求榮的事兒。女士，要我提醒你嗎？現在被責問的人是你。”

朋友被攻擊，露絲梗起脖子瞪向琳達。當餘光掃到傑克攥緊的拳頭，又很快放松了站姿，微揚起下巴，眯眼瞧着頑抗負隅的琳達。

傑克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他看向亞瑟，“其實我們也不需要這位女士提供的線索吧？她本來就沒什麽誠信，與其和她耗在這裏，不如直接去查清她最近和誰走得近。”

亞瑟眉頭一跳。

他眯起眼，看向傑克的眼神多了些許驚訝，但又轉瞬即逝，快得仿佛那只是錯覺。

他很快從沙發起身，回頭看了看琳達。

他最終什麽都沒說，但琳達卻因為他那一眼坐立難安，身影微晃。

“亞瑟少爺——”見他們真的準備離開，琳達忍不住喊。

露絲悄悄回頭看她。

但亞瑟沒回頭。

“你不必說了，我不想聽。”亞瑟說，“布克特小姐，也請您別浪費時間。”

一直走到走廊，露絲還在沖傑克暗暗撇嘴，朝亞瑟的背影輕輕一揚下巴。

她自以為做得隐蔽，但正叮囑船員盯住琳達的亞瑟眉心一直在跳。

直到船員應答，他才背對着他們，冷不防開口：“布克特小姐。”

他知道對方的不滿從何而來，但話到嘴邊，又變成：“如果要玩過家家，您就別跟我們一起走了。”

露絲起初被他吓了一跳。

但聽完他後面的話，她眉毛高高挑起，一頭紅發像被瞬間燃起的火焰。

她憤怒地瞪着亞瑟，陰陽怪氣道：“謝謝您的關心，但不用了！”

傑克頭疼地聽着這兩人別扭的對話。

他擡手揉揉額角，“所以，亞瑟，我們現在去哪？”

先前他與亞瑟在屋內同琳達對峙，就已經派侍從去确認過——原本關押埃莉諾的那間艙房确實大門敞開，空無一人。

埃莉諾失蹤了。

亞瑟瞧了傑克一眼，沒有對他直呼自己的教名發表任何意見。

“我有一個懷疑的人。”亞瑟簡明扼要地說。

見傑克與露絲面露疑惑，他只好點明：“前天晚上，埃莉諾與我在甲板吵架，霍華德說了句不對勁的話。”

“你還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麽嗎？”他問傑克。

但他沒等傑克回答，自顧自地說：“他說，琳達告訴我，埃莉諾消失了一整天，我擔心埃莉諾，才出去找她。”

“我當時被這番話惡心的要命，以為這是他打圓場時故意誇大其辭，所以瞧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但你方才點醒了我。”亞瑟冷笑：“琳達那天向我彙報時，霍華德根本不在場。琳達只說了埃莉諾去三等艙舞會，從沒提她消失一整天。”

“可霍華德知道。”

傑克想起來了。

是他與埃莉諾送露絲回頭等艙那晚。霍華德說這話時，露絲已經回去休息了。所以此刻面對露絲不解的眼神，傑克點點頭，告訴她确有其事。

但他神情古怪，掀掀嘴唇，還是忍不住說：“埃莉諾與你在甲板吵架？”他的重音放在最後兩字，“你确定嗎？”

亞瑟還挺能美化自己的。

吵架是有來有回的争辯。可埃莉諾那晚根本沒說幾句話，亞瑟就被氣得頭也不回地走了。

亞瑟聽出他話間的調侃之意，面無表情地瞪他。

傑克舉手投降，接着他的話說：“你懷疑霍華德，所以接下來我們怎麽做？”

“我們分頭行動。”

“去找埃莉諾。”亞瑟拿出懷表看了一眼，“她已經消失近一個小時了。霍華德既然敢動手，就一定準備好了藏身的地方。”

聽懂他的暗示，傑克冷靜地搖頭：“他是你朋友，但你還不夠了解他。”

“借糾察長之手，将埃莉諾關在G層，已經是他第一步布局了。但你想過嗎？他為什麽突然轉移埃莉諾？”傑克皺眉，“因為我們找到過她。”

傑克反問：“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亞瑟頓了頓，臉色極差。

“你是說他會把埃莉諾關在自己的艙房？恕我直言，雖然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霍華德還不至于自大到這種程度。”

露絲詫異：“他還不自大嗎？”

“一般人能收買女仆背叛自家小姐嗎？”露絲随意扒拉下手指：“這得是給人灌了多少迷魂藥才能乾出來的事呀？襲擊洛夫喬伊，擄走埃莉諾……他連白星航運、霍克利和惠特莫爾都不放在眼裏，還會怕把人藏在自己屋裏？”

亞瑟偏過頭，冷淡地道：“布克特小姐，你與我赴宴。如果等下霍華德也在餐廳，你就借口離開，和道森彙合，別打草驚蛇。”

露絲忍無可忍，剛揚起準備反擊的笑容，就聽見傑克說：“請相信露絲，她是埃莉諾的朋友，也不是你想象中嬌滴滴的富家小姐。她心眼活泛，不比我們任何一人差。”

亞瑟一頓，瞥了眼傑克，又重新看向露絲，說：“希望如此。”

露絲順心了。她維持着那個假笑，沖亞瑟點點頭：“那就走吧，惠特莫爾先生，不過我們要在哪彙合？”

最後一個問題，露絲是問傑克的。但亞瑟從褲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抛給傑克。

傑克接住，瞧見鑰匙柄上的C51。

“我今晚會盡全力拖住霍華德。如果找到埃莉諾，帶她到這。”

“頭等艙？安全屋？”傑克挑眉，“看來早有準備的人是你。”

“原本給她準備的艙房，沒人知情，就連琳達也不知曉具體的房間號。托她的福，你這個三等艙的乘客接下來幾天都得陪她待在這，直到下船。”

“B 58，這是霍華德的房間號。如果你堅持他會将埃莉諾藏在那裏，那就去吧，至于怎麽進去，就靠你自己了。”

亞瑟說罷，微微停頓。他目光沉沉，扯了下嘴角：“等到了美國，拜托你告訴羅素小姐，我們扯平了。”

聽到亞瑟用埃莉諾的舊姓氏稱呼她，傑克瞬間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他将鑰匙揣回兜裏，平靜地說：“我可不是傳話筒。等找到埃莉諾，你親自和她說吧。”

亞瑟冷臉，擡腿就走。

露絲跟在他身側，扭頭沖傑克撇撇嘴，又擺擺手，一副交給我了的神氣表情。

傑克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與一扇扇門擦肩。當門上的門牌號越來越接近那個數字，他身側的手也悄然攥緊。

他告訴自己，還不是時候，露絲與亞瑟還不确定查爾斯·霍華德有沒有離開房間，如果此時貿然行動，只會引起懷疑——想想吧，連琳達都瞧出他這身衣服不合身。如果他破門而入，被霍華德報告給船員，輕則被趕出頭等艙，重則被當成小偷，直接铐走。

不，我不能亂。傑克咬緊牙關，神色愈發冷硬。當瞥見下一扇門就是B 58，他邁出的每一步都變得沉重而掙紮。

時間變慢，痛苦被拉長。就在這時，傑克卻恍惚聽見了一陣古怪的聲音。

像故障的留聲機，模糊的男高音每唱完一句，就吊詭地跳回第一個詞，反反複複地重複着那句意大利語。

托法布裏奇奧的福，傑克也能聽懂幾句意大利語。

“我還要尋找什麽？”

“我還要尋找什麽？”

“我還要尋找什麽？”

……

傑克猛地停住腳步。

音樂聲，是從B 58的房門裏傳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