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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五章




埃莉諾關上門。




她在門邊站了許久,久到從門底縫隙洩出的影子轉身離開。而後,她屏吸凝神,确認門外的那道呼吸聲是真的消失了,才轉身走向屋內。




她拉開衣櫃。傑克因為驟然亮起的燈光擡手捂眼,又很快放下。




他整個人倚在最裏側的角落。即使努力避免,身子卻仍陷在衣裙裏,躲不開纏繞在頭頂和肩臂的绫羅綢緞。明明臉漲得通紅,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安慰:“別聽他的。”




埃莉諾平靜一笑。




傑克扶住衣櫃小心翼翼地鑽出來。埃莉諾擡手,幫他摘下纏在他脖頸間的絲帶,傑克歉意地說:“你的衣櫃被我弄亂了。”




埃莉諾溫和地搖搖頭。




“別擔心,我不介意這些。”




傑克不自在地撓了下臉側,只卻覺得那些紡紗绫羅的觸覺還殘留着。





他們面面相觑。幾秒之後,又相視一笑。




傑克笑自己的狼狽,而埃莉諾笑他的窘迫。




監視她的侍從并未走遠,傑克此時離開并不安全。可頭等艙的晚宴快結束了,等亞瑟前往吸煙室,得了空閑的琳達也許會來監視她。琳達與洛夫喬伊不同,洛夫喬伊作為異性,本就不會進入她的艙房,但琳達沒有那些顧慮,那傑克被發現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別皺眉。”傑克突然開口。




下一秒,他擡手捧住埃莉諾的雙頰,拇指輕柔地揉開她的眉心。他壓低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小心翼翼,但語氣卻很堅定。




“我聽洛夫喬伊那番話,他似乎認識你的父親。”傑克說。




埃莉諾輕聲說:“我父親曾是警探,洛夫喬伊是他的上司。”




傑克恍然:“所以那晚在甲板,他是與你敘舊。”




敘舊嗎?埃莉諾回憶那晚兩人的談話。她心想,不見得。




埃莉諾沉默地垂下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




“傑克,我很累。”




“上船以來,我見到太多人。他們都戴着面具,語焉不詳,每次和他們打交道,我都很累。”




她柔軟的臉頰陷在他的掌心裏,挺直的脊梁也微微松懈。




埃莉諾擡手,勾住他的指尖,“但我從沒有後悔過。”




她擡眼,露出輕柔的笑容,望着傑克的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選。”




“之前勸露絲別跳船時,我說的是真心話。登船的那天,我躲着女仆哭了一場,真的想過一了百了。”




“可我在甲板上,瞧見了你與法布裏奇奧。你們笑着,跑着,趕上懸梯收起的最後一秒,那麽快樂,那麽自由。那時我想,為什麽我不能像這樣呢?你不知道,其實你在我們認識之前,就已經觸動過我一次了。”




“泰坦尼克號帶給我的不只是痛苦。她帶來了我的朋友露絲……也帶來了你。”




“謝謝你。”她說,“我愛你。”




埃莉諾的頭微微一歪,唇邊的笑那樣明亮可愛。




傑克擱置在她鬓邊的手指蹭了蹭。他凝望着她,從洛夫喬伊敲門起就慌亂的心跳此刻變成另一種急促,像雛鳥破殼,一口口啄着他的胸膛,因為她闡述痛苦的過往悶痛,也因為她的告白而欣喜。




他彎腰低頭,額頭相抵。他閉上眼,蹭蹭她的鼻尖。




“我也愛你。”傑克說。




埃莉諾輕輕笑了。




她沒有閉眼,而是望着傑克近在咫尺的眼睫,悄悄仰起頭,在他嘴角落下一個吻。




他的睫毛顫了顫,而後,埃莉諾望進一片湛藍,那樣澄澈。當他笑起來,眼下的幾道紋理像從他眼底蕩出的微波,漂亮極了。




傑克懊惱地嘀咕:“我真該走了,你膽子太大,也對我太放心了。”




埃莉諾失笑。




她拉下傑克的手:“等下我出門引開侍從,你找準機會離開。”




傑克點頭。




埃莉諾脫下方才僞裝的睡袍,就當她正要開門,突然又想起什麽。




“能幫我撒個小謊嗎?道森先生。”




傑克一怔,又勾唇笑了。




“當然!”




接下來的行動非常順利。




埃莉諾以要熱水的名義支開侍從,又迎着愈發寒冷的夜風,去甲板無所事事地轉了一圈。回去的路上,經過伊迪絲修女的艙房,她停下腳,将信飛快塞進門縫,最後回到艙房,傑克已經離開了。




她洗漱,換上真正的睡衣。沒一會兒,琳達就敲響了房門。




“請進。”埃莉諾話音未落,琳達已然踏進艙房。




見埃莉諾正坐在床邊,一副正要休息的模樣,她強忍怒氣,恭敬地颔首:“埃莉諾小姐,打擾了。”




埃莉諾淡淡地說:“沒關系。”她停頓了下,又問:“這個時間,您找我一定是有要緊事,請說吧。”




琳達扯起嘴角,“倒是沒什麽大事,只是小姐,我想有必要讓您認清一些人的真面目。如您所說,現在已經很晚了,在這個點還契而不舍想要見您一面的人,不僅算不上紳士,甚至算下等艙的敗類!”




見埃莉諾面露驚訝,琳達所幸倒豆子般将方才見到傑克的事說了遍。




“他一定要我将這封手信給您。想必您不會怪我拆開這封可疑的信,他居然約您午夜在船頭碰面,這太荒謬了!”




埃莉諾接過她遞來的手信,只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她蹙眉道:“據我所知,傑克·道森并不是這樣無理的人,難道……”




“小姐!都這個時候,您還要為他說話嗎?”琳達憤怒地說,“可惜他跑得太快,我真該喊船員把他抓起來。”




她一邊說着,一邊冷眼瞧着埃莉諾垂眼思索的模樣。




良久,埃莉諾平靜地說:“我不會去的。不管他有什麽急事,都不該約我在午夜獨自見面。琳達,我是修女,我不能這樣做。”




說罷,她溫和一笑,将手信還給琳達。




“不過,您不該拆我的信。這讓我很沒有安全感,我需要隐私。”




琳達眼裏的不滿都快溢出來了,但她不得不道歉。




埃莉諾搖搖頭:“還有其他事嗎?”




琳達掃了眼她房內的空床,說:“埃莉諾小姐,今晚就由我守着您吧。”




埃莉諾不語,只直直地望着她。




可琳達卻瞧見她擱在腿邊的手悄悄蜷縮起來。




但接下來,她的回答卻出乎琳達意料,“可以。”




“只是明早有彌撒,我需要早起,很可能會打擾您。”




琳達這才想起,明天是四月十四日,星期日。




琳達笑道,“請不要顧及我,沒有女仆起得比主人還晚的道理。”




埃莉諾聽完她的話,便不再說什麽。




琳達暫時離開。埃莉諾躺在床上,閉着眼思考。




雖然與她預想的有些出路,但她的計劃還是達成了。




她原本計劃,琳達收到手信,一定會拆開看,再借機送到她手上。琳達得知見面的時間地點,一定會親自去盯梢,也會因此得知,埃莉諾沒有赴約。




但她沒想到琳達會如此沉不住氣,直接攤牌,自己偷看了她的手信。




好在結果是一樣的。




琳達今晚不過是想盯梢,埃莉諾如她所願,将她留在自己房內。




埃莉諾翹翹嘴角,溫和地笑了。




她得早點睡了。睡熟之後,才能給琳達更多冒犯她隐私的機會。




隔天一早,她一如在修道院時,淩晨四點便起了床。




琳達也同時起了床。




做完早禱,見她要幫自己穿衣,埃莉諾擺手拒絕。




雖然要做彌撒,但埃莉諾清楚,她已經不能穿修女服了,好在琳達并未起疑。




埃莉諾選了一件深藍色衣裙,戴上十字架項鏈,又将伊迪絲修女給她的玫瑰念珠一圈圈纏繞在腕間,便拍拍裙擺,準備出門。




埃莉諾對琳達說:“我要去找伊迪絲修女,您請便。”




說罷,她推門而出。




見伊迪絲修女并不是幌子。此時天色蒙蒙亮,走廊的燈還未滅,船上的侍從已經忙起來。埃莉諾一路走過,從三四位侍從口中聽到問候,然後停在伊迪絲修女的艙房前,擡手敲了敲門。




“請進。”




伊迪絲修女說。




埃莉諾推門而入,又輕手關上。




伊迪絲修女正跪在桌邊進行早禱,埃莉諾安靜地駐足在門邊,聽到她虔誠地念完那段禱告詞,才走上前,攙着伊迪絲修女起身,坐到椅子上。




伊迪絲修女平靜地望着她,開門見山道:“你已經決定了嗎?”




“是的。”




埃莉諾昨夜将她所有打算都簡略地寫成信塞進了伊迪絲修女的門縫。伊迪絲修女此刻的提問,正是在告知埃莉諾,她讀過那封信了。




可在問話之後,她卻沉默了。




兩人在餐廳用過早餐,便來到二等艙的公共休息室。泰坦尼克號上并沒有天主教聖堂,此時的休息室已經簡單布置過了。




覆着白布的桌子充當臨時祭臺,天主受難像豎立在桌子最中央。桌上有燭臺,彌撒經書,聖爵盛着鮮紅的葡萄酒,聖盤也裝着面餅。




所有椅子都整齊地朝向祭臺,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乘客靜坐在那,膝上放着摘下的帽子,正攥着念珠虔誠的誦玫瑰經。




一位溫和的神父走過來,與伊迪絲修女問好,埃莉諾聽到伊迪絲修女稱呼他拜爾斯神父。當那位神父的目光禮貌地落在她身上,便同樣颔首,回以微笑後,又安靜地聽起他們的談話。




人漸漸多了起來。拜爾斯神父也走向祭臺後,做起最後準備。




伊迪絲修女緩緩坐下,而埃莉諾坐到她身側,望着她閉眼誦經的側臉,又平靜地收回視線。




今早見面後,伊迪絲修女只對她說了那一句話,便一語不發。




晨光熹微,透過休息室明亮的窗。拜爾斯神父站在祭臺後,平穩地念出第一句彌撒經文。




彌撒開始了。




埃莉諾熟悉彌撒的每一個流程,何時下跪,何時站立,何時低頭。




拜爾斯神父說:“願主與你們同在。”




她垂着頭,輕輕回道:“也與你的心靈同在。”




但埃莉諾心裏清楚,這場彌撒是告別。




這将是她最後一次以修女身份進行的彌撒。




誦經之後,便是拜爾斯神父的布道。當埃莉諾聽見他說:“祈禱與聖事像屬靈的救生艇,在靈魂遭遇誘惑時,能救人不至沉淪。”她攥着玫瑰念珠的指尖動了動。




她清楚伊迪絲修女的沉默,就像拜爾斯神父此時的布道一樣,對她而言,都是溫柔而沉重的審判。




她想,身為虔誠的修女,伊迪絲修女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真正接受她的決定。




修道院與信仰對埃莉諾來說,正是那艘救生艇,遠離修道院,遠離主,就是遠離安全。




可即使不被認可,埃莉諾還是要走。走上那條未知而危險的路,前往她的應許之地。




她乞求主的諒解,卻不再需要主的指引。人生的道路,由她自己來選。




彌撒的流程漸漸到了尾聲。




拜爾斯神父舉起聖體,溫和地說:“請看,天主的羔羊,請看,除免世罪者。蒙召來赴羔羊聖宴的人是有福的。”虔誠的教徒則低聲回應:“主,我當不起你到我心裏來,只要你說一句話,我的靈魂就會痊愈。”




埃莉諾說完後,沉默了許久。再擡眼,祭臺前已經排起隊,虔誠的教徒們已經準備好領取聖體。




見伊迪絲修女顫顫巍巍的起身,埃莉諾攙扶着她來到隊尾。遠遠望去,聖盤裏白餅是那樣薄脆普通,但祝聖之後,它就不是面餅了,而是天主的身體。




主說:誰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便住在我內,我也住在他內。




教徒們領過聖體,再虔誠地咽下,意味着與主共融。




只有心靈純潔的教徒才能得到這份祝福。




埃莉諾知道,這種親密與虔誠,或許已經離她很遠了。




更何況,她也做不到在伊迪絲修女面前,假裝一切如常,若無其事地去領取聖體。




這或許比她的決定更令伊迪絲修女失望。




隊伍逐漸縮短,埃莉諾扶着伊迪絲修女,平靜極了。當拜爾斯神父舉着聖體,看向埃莉諾說:“基督聖體。”埃莉諾本想退後一步。




伊迪絲修女卻悄悄推了她一把。




埃莉諾怔住,驚訝地回頭看她。




伊迪絲修女依然沒有看她,但埃莉諾聽到她輕聲說:




“去吧,孩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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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神明[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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