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一章
“接下來我們要怎麽辦?”露絲問。
“去守着洛夫喬伊。”埃莉諾說,又問,“他傷勢如何?”
“他傷的是頭,更多的卡爾沒有說。”露絲糾結地答道,“但我知道他被安置在自己的艙房,就在E層,頭等艙的侍從艙房。”
埃莉諾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敲門板:“那交給你們了。不能讓他出事,洛夫喬伊醒來,就能真相大白了。”
傑克眉頭一跳。
“那你呢?待在這裏很危險。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托付在洛夫喬伊身上,同樣要想其他辦法救你出來。”
埃莉諾的手停了下來。
她沉默的這幾秒,傑克知道,自己不詳的預感成真了。
他說:“你想留在這裏做靶子,故意讓幕後之人放松警惕,是不是?”
埃莉諾的聲音在門後響起。
她溫和地說:“傑克,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但這是最好的選擇。”
“救出我只會打草驚蛇。而且我們現在在大西洋上,即使躲藏,我又能躲到哪去?今天是四月十四日,距離下船還有兩三天,足夠他們将泰坦尼克號翻個底朝天。”
“不,埃莉諾,你誤會了。”傑克說,“我理解你的顧慮,所以更擔心你的安危。你留在這,幕後之人的棋盤便不會打亂,但你自己呢?這個計劃裏,你是在拿自己當誘餌,你完全冒着我們無法想象的風險來揪出那個混帳!”
埃莉諾平靜極了。
“我知道。”
走廊一時間靜了。
傑克一聲不吭。他垂下眼,默默咬緊牙關。
埃莉諾是正确的。
露絲擔憂地扒着門縫。
“我們再想想其他對策,好嗎?一定還有其他辦法。這個計劃,你沒辦法确保自己的安全呀!”
“不,露絲,我會很安全。”埃莉諾安慰她,“琳達——我是說我的女仆,她絕對不會讓我出事的。”
“為了穩定住琳達這枚棋子,幕後主使也不會讓我出事。”
埃莉諾說完,最終閉了閉眼。
“你們走吧,等下想必會有船員來看守我。露絲,洛夫喬伊就拜托你了。傑克,我們的計劃沒有變,下船後,我們一起離開,請相信我。”
她頓了下,又說:“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們。”
“你說!”露絲急切地說。
“如果今晚亞瑟出現在晚宴上,幫我帶一句話給他。”
傑克與露絲應下。但傑克遲遲沒走,露絲見狀,也體貼地走遠了些,站在走廊的拐角為他們放風。
“埃莉諾。”傑克擡手撫門。
他的愛人就站在這扇門板後,他能聽到她淺淺的呼吸聲,“我相信你。”他輕聲說,“但你一定要記住,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別為了我們的計劃反抗。無論你在哪,我總能找到你。在泰坦尼克號是這樣,下船後也一樣。”
埃莉諾聽懂他的潛臺詞。
“我知道。”她忍不住微笑,“去吧,別讓露絲等太久。”
*
露絲與傑克離開後,艙房又安靜了。
埃莉諾沒有回到座位,而是站在門口,雙手垂在身前,環視起這間艙房。
這是一個雜亂的套間。
房內的另一扇門緊閉着。這間房裏,有配套的書桌與椅子,桌面上公務堆積如山,書桌後擺放着裝滿鑰匙的小立櫃。
埃莉諾走了過去。
她先是趴在桌邊,拽了拽桌子下的抽屜,是上鎖的。
然後,她起身,将雙手擡起,細細觀察過鎖孔的形狀與尺寸,又走到小立櫃前,開始一一比照立櫃裏的鑰匙。
只可惜,最終一無所獲。
但埃莉諾沒有氣餒。
從糾察長沒有将她铐在管道或椅子上起,她沒抱希望能在這個房間裏找到鑰匙。
埃莉諾轉身,瞥了眼桌上的文件,大多是泰坦尼克號近幾日的丢失報案。
孩子走失,首飾丢失,衣物丢失……埃莉諾翻閱着,漸漸看得入迷,當看到一只頭等艙的沙皮狗在三等艙散步時走失,埃莉諾不自覺笑了出聲。
可惜,她閱讀速度太快,沒一會兒就看完了。
她随手将那些文件按照原本的擺放順序複原,這才重新坐回椅子。
舷窗外,天色正漸漸變得濃烈鮮豔。艙房內自然柔和的光也一寸寸縮短,黑影則一寸寸被拉長,漸漸覆蓋住埃莉諾。
她閉着眼,對此一無所知。
找鑰匙也好,翻文件也罷,不過用來消磨時間的。
現在,她無事可做了。
她的指尖習慣性地敲擊着膝蓋,只是節奏很慢,一如她放空的思緒。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那人在門口停下,随後,是鑰匙串碰撞的清脆響聲。門鎖咔嗒一聲打開,那人扭動門把手,推門而入。當看到椅子上的埃莉諾,立刻驚呼:“埃莉諾小姐!”
當他喊出她名字,埃莉諾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
門外那道逆着光的高大剪影立刻動了。他邁進艙房,三步便走到埃莉諾面前,單膝跪到她的腳邊。他輕輕擡起埃莉諾細弱的手腕,打量起那副手铐,又很快放下,翻找着手中的鑰匙串。
他有些手忙腳亂,足足試過四把鑰匙,終于解開了埃莉諾的手铐。
他松了口氣,擡眼望向埃莉諾,幾縷亂發搭在額前,半掩住那雙愧疚的綠眼睛。
“抱歉,埃莉諾小姐,我來晚了。”
望着面前的查爾斯·霍華德,埃莉諾輕輕搖頭。
“您太謙虛了。”埃莉諾轉了轉手腕,笑着說,“我還以為,要等到下船那天才能解開這手铐呢,霍華德先生。”
“……小姐,我和您說過。只要您需要我,我都會竭盡全力。”
埃莉諾問:“你相信我是無辜的?”
“當然。”霍華德堅定地說。
但話音落下,他瞥了眼敞開的房門,神色顧慮,又飛快收回視線,低聲說:“小姐,和我走吧。您可以躲在頭等艙,我的艙房,沒人會搜查到您的行蹤。”
“這會牽連到你。”
“不,我不怕。”
他說這話時,臉色慌張得泛白。
“這樣呀。”埃莉諾溫和地感嘆,“但我拒絕。”
“……”
聽完埃莉諾的話,查爾斯沉默了。
他依舊單膝跪在那裏,仰望着埃莉諾,但神色間的慌亂正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若有若無彎起的嘴角線條,那雙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半邊臉被夕陽餘晖照亮,另半張臉卻詭異地隐在黑暗中。
很快,他輕笑着說:“真不愧是你,埃莉諾小姐。”然後又問,“我能問問,你是什麽時候意識到的嗎?”
明明語氣像虛心求教的學生,查爾斯·霍華德卻第一次不在她面前使用敬語了。
埃莉諾沉默地望着他。
見她沒有解惑的打算,查爾斯歪了下頭:“是琳達說漏了嘴?”
他觀察她未變的神色,“看來不是,那難道是洛夫喬伊?”
查爾斯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铐,在手中轉了兩圈,随手丢到一邊。
“可我做的很隐蔽,即使想起當年那樁案子,想起他與你我的舊交,也不該懷疑我吧?”
“總不能是,我演砸了這出英雄救美的戲碼吧?”查爾斯笑一笑,“不,這最不可能。小姐,你不知道,這十二年來,每天我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童年創傷的受害者,得體守禮的癡情人,彬彬有禮的貴公子。我對我的演技非常自信,你絕對瞧不出破綻。”
“告訴我吧,你究竟是從哪看出來的?”
“要知道,我本來想讓你再提心吊膽幾天,可你的朋友們都已經找上門了,你卻沒和他們離開,我好奇原因。果然,你給了我一個驚喜。”
埃莉諾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
她忘記從哪本書裏讀過,人面對野獸時,絕對不能轉身逃跑,那反而會激發野獸的野性。
在她眼中,此刻的查爾斯就像一只戲弄獵物的貓科野獸。他冰冷的綠眼睛忽明忽暗,皮肉卻挂着笑,給她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要面對它,直視它,再舉手投降,一點點後退。
以懦弱姿态來尋求生機。
埃莉諾身後只有椅背,她無處可退。
但她平靜地笑了。
“霍華德先生,我的答案并不重要。木已成舟,你已經贏了。”
她又說:“但你的計劃本身就有一些小小的漏洞,不是嗎?”
“什麽漏洞?”
“就算你将我帶走,藏到下船,我們到了紐約港,依舊需要乘坐擺渡船。涉及到襲擊傷人的案件,糾察長一定會派船員在每一個舷口盯着,我們是無法逃過搜查的。”
查爾斯笑了,眼睛亮得驚人。
“真聰明,小姐,不愧是羅素先生的女兒。”他說,“你故意抛出漏洞,其實只想詐我,讓我反駁、争辯,從而得到真實計劃,是不是?”
埃莉諾不動聲色地笑笑。
“是的,您也很聰明。同樣的計謀,我的女仆琳達就沒有識破。”
查爾斯站起身,哈哈大笑。
他的笑聲嚣張極了,明明門還敞開着,他卻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門外也安靜得可怕。
直到笑夠了,他才垂下頭,與埃莉諾對上視線。
她仍然坐在椅子上。查爾斯懷疑,再這樣仰頭盯着他,她那纖細的脖頸就要折斷了。
但她的眼神仍不肯退讓。
“小姐,你現在這副樣子,狼狽得都不像你了。”他笑盈盈地望着埃莉諾,“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但你要用你的回答來交換。”
“畢竟,我都放過傑克·道森了。你能看到我的誠意,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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