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救生船開始劃向泰坦尼克號沉沒的海域。

被槍抵住頭的船員怒不敢言，正在劃槳。

埃莉諾站在他身後，平靜地垂着眼，舉槍的手穩得可怕。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一幕，恐怕會誤會她劫持了這艘船。

站在她身側，露絲欲言又止，倒不是心疼那位船員，而是擔憂埃莉諾的身體狀況。

但埃莉諾始終沒有看她。

救生船已經劃出很遠，但離那片落滿乘客的海域還有段距離。露絲手中的手電筒晃過海面，瞧見一艘小艇正劃向她們。

等距離近了，露絲看到手持船槳的亞瑟，心中驀然一喜，但随後，手電筒的光晃過其他人的面孔，查爾斯·霍華德的臉闖入她的視線，露絲猛地看向埃莉諾。

“埃莉諾——！”露絲驚叫。

埃莉諾的眼皮擡了擡。

随後，埃莉諾也看到了查爾斯·霍華德，但下一秒，她就移開了視線。

那艘小船上有亞瑟，有法布裏奇奧，甚至還有三等艙舞會有過一面之緣的湯米·瑞恩。埃莉諾的目光緩慢地滑過那些不熟悉、卻都凄然呆鈍的面孔，心底悄然升起的希望再次墜落。

伊迪絲修女不在。

傑克也不在。

埃莉諾握槍的手顫了顫。但好在，腳下的救生船本就颠簸，沒人瞧出她的異樣。

露絲等不急兩艘船靠近，隔着一段距離喊道：“傑克呢？傑克沒和你們在一起嗎？”

“……”

見那幾人臉色灰敗，露絲的眼圈驀然紅了。她立刻看向埃莉諾，但埃莉諾卻擡起眼，說：“我們要轉移這艘船上的人。”

她們的救生船沒坐滿，多是女乘客，也更大，能救下更多人。莫莉攙住女士們，見她們穩穩坐到另一艘船後，又轉身扶過下一位。

露絲也在做同樣的事。最後一位需要轉移的乘客是布克特夫人。布克特夫人神色恍惚，卻拽住露絲的手死也不肯放開，想要女兒與她一起走。

但露絲毅然扯開母親的手，坐到船槳邊，準備劃船。

埃莉諾低下頭，與槍下的船員對上視線。

她面無表情地晃晃槍，示意他快走。那位船員滿臉怨言，略顯狼狽地起身，爬上另一艘救生船。

現在這艘救生船，只剩下埃莉諾，露絲和莫莉三位女士，和另一位年紀較小的船員。另一艘船的男乘客也跳了過來，除去傑克的朋友們，剩下幾位，都是自告奮勇想要返航救人的人。

查爾斯·霍華德沒有動。

他坐在原位，目光死死定在埃莉諾身上。

埃莉諾沒有看他。亞瑟警惕地坐到埃莉諾身側，沉聲說：“傑克原本和我們一起上了救生船。船沉前，他跌下去了。我們得快，他落水太久了。”

埃莉諾一手扶起船槳，沒有開口。

救生船空蕩蕩的，輕了不少。亞瑟與其他男乘客接過船槳後，救生船的速度比先前更快。

但落滿乘客的海域已經不知不覺地靜了。

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漂浮在海面的人。有人已經死去，而幸存者臉色慘白亦如屍體，呼喊聲虛弱無力，看到返航的救生船，凍僵的身體卻沒有力氣游過來，滿臉絕望。

露絲痛苦地閉了閉眼，再睜眼時，滿臉淚水。

她與莫莉一同探身拉起離她最近的幸存者，又忍不住沖其他人高喊：“再堅持下！我們回來了！”

她的聲音在海域上空回蕩着，回應寥寥無幾，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救生船不知不覺坐滿了。

拉起始終在吹哨呼喚救生船的船副後，船副哆哆嗦嗦地懇求他們不要劃走，繼續救人，這艘救生船還能載下更多人。與此同時，另一方向也劃來幾艘綁在一起的救生船。有位高大的船副站在船頭，正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的船上仍不見熟悉的人影。

亞瑟的心沉了沉。

然後他突然聽到一聲驚叫：“那是什麽？”

莫莉立刻起身：“是船！是船！”

那艘由遠駛來的船從黑暗中駛來，再次照亮這片海域。

所有人喜極而泣，仿佛看到聖書中的諾亞方舟，就連亞瑟的眼底也被照亮。但當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船槳，祈禱，歡呼，埃莉諾卻沒有起身。

她什麽都聽不到，依然目視前方，用盡全身力氣去推動沉重的船槳。

海上正飄浮着數以千計的乘客，她要多幸運，才能精準無誤地找到伊迪絲修女與傑克。埃莉諾握緊始終沒有放下的槍，靜靜地吞咽喉嚨湧上的血腥味。

她無比清楚，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但她仍不肯停歇。

露絲本打算擁抱埃莉諾，就看到這一幕。也許是寒冷麻痹了埃莉諾的感官，她機械地劃着槳，身下的船紋絲不動，她卻無知無覺。

露絲突然覺得自己方才獲救後的欣喜是那麽可恥。

露絲高喊：“我們要救人……繼續救人！”話音落下，其他人立刻回神，有人劃槳，有人從海裏撈人。

那艘輪船的探照燈愈發明亮，在海面反複掃過。越來越多的救生船出現在海面，帶着厚毯子與救生圈，船員隔空喊話，哨聲不斷響起，這片原本陷入死寂的海域再次變得喧嚣。

埃莉諾正是在這個時候，看到那艘傾覆在海面上的小艇。搖搖晃晃的船身擠滿了人，有人不停地沖她們招手，有人哭喊。但探照燈一圈圈掃過，埃莉諾的視線不由定在他們身邊，那道一動不動的身影。

他趴卧在艇底，救生衣下露出一角黑色大衣，半截身體淹沒在水下，随着海浪緩慢地晃動。他的肩膀與發間已經積了層薄薄的冰霜，血污糊住他半邊臉，卻依稀可見他雙眼微阖，無知無覺。

埃莉諾無聲地顫了一下。

一瞬間，周圍的景象都變得模糊緩慢，她眼底只剩那個身影。

當露絲拼命搖動她的肩膀，埃莉諾才輕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忘了呼吸。她恍惚地站起身，被面前的船槳絆倒，恰好撲倒在已經被亞瑟與法布裏奇奧拖上船的傑克面前。

她跌坐在那裏，顧不上生疼的膝蓋，哆嗦地擡手撥開他額前結冰的亂發。

埃莉諾張了張嘴，但比聲音先落下的，是她的眼淚，一滴，兩滴……她的淚水落在傑克臉上，沖刷出雜亂的淚痕。

他始終沒有反應。

埃莉諾俯下身，與他額頭相貼，她散落的黑發隔絕出一個只有他們的世界。世界之外，那些聲音多麽嘈雜她都不在意了，她找到他了，但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她撫摸着他的臉，擦掉他臉上的血漬與冰霜，不斷呼喚他，期冀他睜開眼，喊一聲她的名字，又或者，只是吐出一團白霧也好，讓她知道他還活着。

不要像現在這樣安靜，安靜得好像、好像他已經死了。

埃莉諾托起他的半身，費力地攬過他的肩。他的頭無力地向後仰去，埃莉諾的手指插進他發間，撫摸到他腦後的傷口。

埃莉諾一怔，緩慢地抽出手，掌心的血還溫熱着。她連忙撫過他的脖頸，發覺他的脈搏虛弱到微不可查。

埃莉諾想也沒想，伸手去拆自己左手的三角巾和繃帶。

“埃莉諾！你做什麽！”亞瑟喊道。

“他受傷了，要止血。”埃莉諾嘴裏叼着繃帶的一頭，含糊地說。

她飛快地解開繃帶，将那截染着她血漬的繃帶按在傑克的後腦勺。亞瑟看她血跡斑斑的左手，企圖扯開她，卻被埃莉諾揮開。亞瑟頓住，這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埃莉諾頭也不擡，擡手解開傑克與她的救生衣，又脫下自己的厚呢外套，緊緊裹在他身上。

她暴露在冷風裏，任何阻攔她的人都被她忽視。她看似平靜，眼裏卻只有生死未蔔的傑克，嘴裏碎碎念着的話，只是在一遍遍說服自己，他還有救。

可是能做的她都做了，為他止血，為他保溫，傑克還是沒有醒來。

露絲看着這一幕，哭着喘不上氣。下一秒探照燈掃過，露絲一怔，又突然變得堅定。

“輪船……船上應該有熱水和醫生，傑克還有救，我們得快！”

亞瑟回神，抹了把臉，淚濕的臉被風吹得刺痛。

他擡手脫下自己的外套，也裹在傑克身上，然後坐回船槳邊，拼命将船劃向那艘輪船。法布裏奇奧與湯米也是同樣的想法，他們臉上挂着兩行淚水，卻顧不得擦，只埋頭奮力地劃着船槳。

埃莉諾垂着眼。她跪在船頭，俯身将臉頰貼在傑克額前，雙臂企圖攏緊他的身體，單薄的輪廓在黑夜裏輕顫。

離她最近的亞瑟聽到她一直在說，別丢下我，別這麽殘忍……而後，她開始喊他的名字，只喊傑克的名字。

當救生船劃到那艘輪船下，法布裏奇奧與莫莉夫人沖船舷高喊：“我們有傷員！幫幫我們！”

亞瑟本想讓埃莉諾先上繩梯，他來背傑克，卻聽到露絲拖長聲音，凄厲地哭喊着“不——埃莉諾！傑克！”

亞瑟轉過身。

那兩人靜靜地靠在一起，黑發與金發糾纏着，慘白的兩張臉輕貼着，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