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傑克抱着埃莉諾，合攏的雙臂在發抖。

她歪着頭，窩在他懷中，額頭的傷被冷汗與血跡糊成一片，微弱的吐息噴灑在他胸口，沒有一點溫度，而她的手腳，軟塌塌地垂在身側，像一個不詳的訊號。

除此之外，她的左手更是鮮血淋漓。傑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被那些血洞轟炸過，湧起一陣滾燙的熱意。

原本阻止他進屋的侍從拾起地上的毯子，抖着手遞給傑克。

他被吓到了，說起話也斷斷續續的：“天吶，她看起來太糟糕了……”

傑克動動僵硬的手，接過毯子，輕手裹住埃莉諾。

他聲音沙啞：“……我要帶她走，這裏不安全。”

侍從立刻回神，連忙阻止：“先生，讓我先去叫醫生，您等等，我馬上回來。”

侍從急匆匆地跑到門口。他腦子混亂，想不通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此時，正是頭等艙乘客用餐的時間，走廊裏的人少得可憐，偶爾路過的侍從與船員也都行色匆匆。

但聽完侍從的請求，得知有位女乘客受了重傷，他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分頭去喊船醫。

侍從吩咐完，連忙回到B 58艙房，卻發現敞開的屋內空無一人，唯有地上的針管與一道蜿蜒的血跡告訴他，先前的一切都不是錯覺。

角落摔壞的留聲機還在重複同一句歌詞，這詭谲的場景駭得侍從打了個哆嗦，驚叫出聲。

此時的傑克已經抱着埃莉諾來到C層。

他步履匆匆，懷中毛毯邊緣滲出的血跡與冷肅的面容，震住所有想要上前詢問的侍從，而等他們回神，傑克的身影已然消失。

很快，傑克找到C51房間。

他将懷中的埃莉諾抱得更緊些，另一只手則掏出褲兜裏的鑰匙，只是他的手在抖，幾次才對準鎖孔。解開門鎖後，他推門而入，徑直走進卧室，輕輕将埃莉諾放在床上。

她閉着眼，頭歪斜地倒在枕頭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傑克擡手，理好她的亂發，用指腹擦去她臉上的血漬，手背貼貼她的臉頰。

怎麽這麽涼？

傑克一怔。

他掀開被子，避開她受傷嚴重的左手，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然後，他四處搜尋，見盥洗室的門敞開着，又沖進去拿過一條毛巾，沾濕熱水，擰乾，再跑回床邊，輕輕替她擦臉。

嶄新的白毛巾很快被染紅了。傑克一邊擦着，一邊輕聲喊她的名字。

血塊凝結在她的鬓發，但傑克都細心地擦拭乾淨。随後，是她的左手。他托着那雙傷痕累累的手，一時間無從下手——數不清的血洞，掀起的指甲蓋暴露出鮮紅的甲床。

傑克的話停在嘴邊，眼眶滾出淚珠。啪嗒，啪嗒，落在她手背。他慌亂地摸了把臉，将她的手小心地擱回床上，起身準備去找醫生。

“……你要去哪兒？”

傑克的身體猛然頓住。

埃莉諾的腦袋依舊歪斜在枕頭上。她半阖着眼，霧蒙蒙的眼底漸漸聚起光，她費力地張嘴，傑克瞧見，她嘴唇內側也黏着乾涸的血塊，唇邊虛弱的笑容，仿佛水中漂亮的幻影，一碰就散了。

她說得很慢，很艱難：“陪陪我……好嗎？”

“好，我哪都不去。”

傑克啞着嗓子說完，才過回神，轉身跪到床邊，俯身抱住她。

他的臉頰緊緊貼在埃莉諾的鬓發，眼淚落了埃莉諾滿臉。乍一看，像兩人都哭了。

露絲走進艙房，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看到兩人相擁，驚喜又欣慰。正想靜靜退開，就瞧見地上血淋淋的毛巾，不由驚叫，這才引起屋內兩人的注意。

“怎麽回事……”露絲驚疑地問。當傑克直起身，讓她看清受傷的埃莉諾，露絲瞬間啞了，眼眶通紅地向前邁了一步，下一秒又立刻回神，說：“我去找醫生！”

埃莉諾動了動沒有受傷的右手。傑克立刻察覺到，他用力地握住她那只手，擱在唇邊吻了又吻。

“怎麽了？你要說什麽？”

藥效還沒消退，埃莉諾依舊意識昏沉，四肢無力，但疼痛又時不時喚醒她。她嘴唇哆嗦着，說：“查爾斯給我注射了藥物，不致命，別擔心，我很快就醒了，陪着我……”

她說了一串話，自以為說得清晰，但傑克湊近去聽，仍然只能含糊地捕捉到幾個字。

傑克俯身吻吻她的額頭，在她耳邊說：“睡吧，埃莉諾，睡吧，我保證陪着你，等你睡醒，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埃莉諾聽到他的話，輕輕笑了。用盡最後的力氣，用右手的小指勾了勾他的手，這才閉上眼睛。

等露絲帶着醫生回到艙房，埃莉諾已經沉沉睡去了。

條件有限，醫生只能小心處理了埃莉諾的外傷。當處理她的左手時，醫生一邊消毒，一邊搖頭。将掀翻的指甲剪去，再将她的額頭和左手包紮好。

至于注射的藥物，醫生檢查過埃莉諾的瞳孔反應，對傑克與露絲說：“呼吸和脈搏穩定，按照你們的說法，她還有溝通意識，只是四肢乏力，那個藥物應當不會危及生命。我猜測她應該是被注射了某種鎮定藥物、或麻醉劑。”

傑克看着埃莉諾，擡手替她理了理鬓發。

他垂着頭，額前碎發投下陰影，語氣聽不出情緒：“藥效大概多久能過去？”

醫生說：“說不準，要看具體的劑量……但這位小姐如何會受這麽重的傷？你們應該通知糾察長。”

傑克這才擡眼皮，他面無表情，一向明亮的藍眼睛黯淡陰沉。見傑克這副神情，醫生的話猶豫地停在嘴邊。

露絲見狀，接過話茬，“先生，感謝您的幫助。我的朋友需要休息，我們到這邊聊吧。”

醫生收拾好藥箱，随她走到外面的起居室。

傑克隐約能聽到兩人的談話，但他坐在埃莉諾的枕邊，緊緊牽着她沒受傷的那只手，閉起眼睛，倚在床頭。

不知過了多久，送走醫生的露絲回到卧室。

“已經安排妥了，醫生不會說出去。”露絲說。

“我帶埃莉諾離開霍華德的艙房可能鬧出不小的動靜。”傑克依舊沒有睜眼，“抱歉，我當時不太冷靜，我們一定被不少人看到了。”

“确實鬧出不少動靜，我方才去B層，還聽到侍從圍着B 58艙房向糾察長描述情況呢，但我沒聽到他們提起你的行蹤，都只說一位男乘客抱着受傷的女乘客消失了。這麽看，你們暫時是安全的。”

露絲擔憂地看着埃莉諾包紮後的手。

“先別管那些了，埃莉諾怎麽會受這麽重的傷？這都是霍華德乾的嗎……”

“我踹開門，見到她匍匐在地，正在用針紮自己。”

傑克平靜地說着，摩挲愛人冰冷手背的拇指卻不住地哆嗦。

露絲捂住嘴，眼淚瞬間湧上眼眶。

傑克說完那句話後，沉默了許久。再睜開眼，他對露絲說：“糾察長很快就會知道，B 58是查爾斯·霍華德的艙房。露絲，打探消息的事只能交給你，我得守着她。”

“好的。”露絲說，“我等下回來再帶點食物，埃莉諾和你都需要吃東西。”

傑克輕聲道謝。

露絲匆匆離開，傑克則守着埃莉諾。他沒有閤眼，而是一直看着埃莉諾安詳的睡臉。

如果心痛會致死，那傑克正不怕死地回憶着當時□□的畫面。

——摔變形的留聲機，倒地的木架，蜿蜒模糊的血跡，一片狼藉中倒地的愛人。

查爾斯·霍華德如果此刻出現在他面前，傑克不敢保證自己在沖動與憤怒的加持下會做出什麽。但他一直在想露絲的問題。他隐約覺得，令埃莉諾昏迷的鎮定針，是霍華德做的；但埃莉諾身上的傷，是她為了保持清醒，自己下的手。

他勇敢的姑娘。

露絲一直沒有回來。

中途，埃莉諾驚醒三次，又被他親吻額頭哄睡過去，還有兩次迷糊地說起胡話，喊父親，喊他。臨近十點鐘，更是發起燒來。

傑克又去盥洗室洗了一條冷毛巾，敷在她額頭。

感受到冰冷的觸覺，埃莉諾的睫毛動了動。

她的左手被醫生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以防二次撞傷。被束縛的感覺令她下意識動動指尖，尖銳的疼痛瞬間襲來，她輕輕嘶了一聲，緩緩睜開眼。

傑克替她扶毛巾的手定在原地，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埃莉諾緩慢地眨眨眼，露出一個笑容。

“我睡了很久嗎？”她問，“……早上好？”

“實際上，剛剛才到十點鐘。”

埃莉諾恍然，改口道：“那就是晚上好。”

傑克搖頭笑了。

他笑得眼前一片模糊，借俯身吻埃莉諾額頭的時機，他眨掉眼淚，再坐回床邊時，已然瞧不出一丁點喜極而泣的痕跡。

他注意到埃莉諾方才那幾句話說得都有些含糊，以為她是口乾，便将床邊的水杯遞給她。

但埃莉諾接過，淺淺抿了一口，杯沿就挂着一圈紅，吞咽得極為痛苦。

見埃莉諾吃痛，傑克一怔，“怎麽了？”

“我把舌頭咬破了。”埃莉諾咕哝，“有點痛。”

傑克放下杯子，捧起她的臉，說：“我看看。”

等埃莉諾眨眨眼，半晌沒動，傑克才回過神，這個要求太唐突了。

他正要放下手，埃莉諾卻擡起沒受傷的右手，輕輕擱在他的手上。

“你知道，剛剛醒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在想什麽嗎？”

“什麽？”

“我想吻你。但可惜，我的舌頭太痛了。”

埃莉諾輕笑：“就當作我欠你一個吻吧，道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