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章
等埃莉諾放下筆時,泰坦尼克號早已出港多時。
而她連起航的汽笛聲都沒聽到。
埃莉諾整理稿紙的手微微一頓,就聽到傑克的輕笑聲。
她偏頭看他,傑克正好合上畫冊。見她那副茫然又懊惱的模樣,他笑得更開懷了,嘴上卻說:“別介意,靈感來了誰都擋不住,我理解,你寫完了嗎?”
埃莉諾點頭,又遲疑了一下:“你想讀嗎?”
“當然!”傑克揚起笑容,“不過你餓了沒?你寫了很久。”
“現在幾點了?”
傑克也不知道。他随意地攔住一位路過的乘客,“兄弟,抱歉,你知道現在的時間嗎?”
對方扯出懷表,友善地答:“兩點四十了。”
“謝了。”傑克爽朗一笑。
聽到時間,埃莉諾愣住,終于從故事的餘韻中醒了過來。
她喜歡坐在傑克身邊。
喜歡他恰時響起的笑聲,含蓄的耐心,以及望向她時明亮坦蕩的眼神。
可這念頭一起,埃莉諾忽然意識到,她該走了。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落在甲板,她卻手腳冰涼,心也沉沉地墜了下去。
她輕聲道歉:“都怪我,害你錯過午餐了。”
傑克輕松地說:“錯過就錯過了,一頓午餐而已,我知道哪兒還能弄到吃的,和我來。”
埃莉諾搖頭,溫和地推辭道:“謝謝你陪我這麽久,但我該回去了。”
傑克躍起身,他看着埃莉諾,看了幾秒。
埃莉諾默默垂下眼,聽到他說:“可是我餓了,而且我還很想知道故事的結局,方才你寫的時候,我一眼都沒有偷看。”
她一怔,迎上傑克的目光。
他眉毛擡着,擺出一種可憐巴巴的乖巧,“就當是感謝我提供的臺詞,陪我去吃點東西,如何?”
埃莉諾第一次覺得,傑克有種孩子氣的狡猾。
但當他露出驚喜的笑容,埃莉諾才發覺,自己竟然情不自禁地點頭了。
埃莉諾懊惱地抿緊了唇。
傑克在甲板上穿梭,有打鬧的孩子撞上他的腿,他粲然一笑,毫不在意地扶住那男孩的肩膀,扶正他的帽子,夾着畫冊,闊步向前走着。
他沒有回頭,像是堅信她一定會跟上。
埃莉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個很壞的念頭——要是她現在扭頭走掉呢?
在糾結後悔的沖動下,她真的很想這麽做。
可惜傑克走到樓梯邊,轉過頭,一眼捕捉到站在原地的埃莉諾。
他們隔着十幾米遠,甲板上人來人往,四周人影都在鍍金的陽光裏顯得模糊而遲緩,唯有他清晰得驚人。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耐心地等着她。
埃莉諾走了過去。
他們面對面,傑克什麽都沒說,但他眉梢飛舞,俏皮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他聽到埃莉諾說:“我不能待太久,只能一會兒。”
但話音落下,她也聽出了這話裏的心虛,沮喪地抿起嘴,臉頰鼓出一個柔軟的弧度,又很快消失。
傑克偷笑,但他見好就收,飛快藏起那點看破她心思的得意。
他打算帶埃莉諾去三等艙的餐廳。
昨天聽到埃莉諾要去二等艙餐廳時,他順口胡謅說兩人順路,實際上根本不是。
分別後,他兜了一圈,繞回船中,這才知道三等艙餐廳過了飯點也能弄到點吃的。
樓梯之下,是三等艙的公共休息室。伴随輕快的鋼琴聲,他們擠過坐滿人的長椅、牌桌和鑽來鑽去的孩子,傑克推門,兩人走進三等艙的走廊。
與二等艙柔黃的壁燈不同,三等艙的燈光冷白刺目,但人擠人的熱鬧雜亂又沖散那股冷意。這裏的氣味粗粝而鮮活,頭頂是縱橫交錯的管道,腳下是紅褐色的油氈地板。
埃莉諾淹沒在口音混雜的對話裏,她心想,明明在一艘船上,三等艙卻像另一個世界。
她側身讓路,一對老夫妻朝她微笑,埃莉諾也輕輕回以一笑。
但走廊實在太擁擠狹窄,她躲閃時,右肩撞上傑克的左臂,正巧是昨晚傷到的位置。
這一下撞得不輕,埃莉諾肩頭一縮,将那聲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傑克像是沒察覺,只背靠牆壁,側頭望着走廊另一端。埃莉諾悄悄用餘光瞄他,只能瞧見他漂亮的側臉。
等老夫妻走過,他轉過頭,朝埃莉諾一笑,“走吧。”
埃莉諾卸掉緊繃的肩膀,将右臂收在身側,小心地吐了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吐完,傑克忽然開口:“昨晚你的肩膀,是不是也傷到了?”
“……”
埃莉諾沒有說話。
傑克也不在意,他歪着頭看她,直到埃莉諾低聲說:“我沒事。”
見他仍不移開目光,埃莉諾只能輕輕補了句:“……不碰的話不疼,只是有點酸脹,緩一緩就好了。”
傑克皺眉:“別逞強,你的手臂還能擡起來嗎?”
埃莉諾平靜地點點頭。
傑克忽然想嘆氣。
這種明明疼着,卻不肯喊痛的執拗,他昨天就見識過了。
埃莉諾,你真的還好嗎?他在心裏問,因為他知道,就算說出口,對方也不會給他一個答案。
話到嘴邊,他只能說:“先去看醫生吧。”
“真的不用,”埃莉諾态度溫和:“沒那麽嚴重,如果真的疼,昨晚我就和醫生說了。”
傑克嘀咕:“你才不會呢,我算是看透你們這些愛逞強的人了。”
埃莉諾一怔,無奈中摻雜着好笑,“我沒有逞強。”
傑克挑眉,“那你擡起右手看看。”
她頓時不說話了。
她這一沉默,算是默認了肩上的疼痛,傑克反倒安心了些,至少她不再一味嘴硬了。
他沒再逼她,只輕輕嘆了口氣,偏過臉,像是妥協了似的,失落地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幾秒後,他聽到埃莉諾溫柔的笑聲,她無奈地說:“你應該知道,同一招不能用兩次吧?”
傑克轉過頭,“是嗎?難道這招不管用了?”
埃莉諾彎起眼睛,她正要開口,視線卻越過傑克,落到拐角處走來的人影。
她的笑容僵住,臉龐瞬間褪去血色。
那人身着修女服,黑色頭巾下的蒼老臉龐溫和而熟悉。她偏過頭,正與同行的神父交談,步子卻走得很急。
看清伊迪絲修女的那一刻,埃莉諾連呼吸都停了。
不能讓她看到。
埃莉諾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可她的雙腿卻沉重得像灌了鉛,腳下的油氈地板也變成了沼澤。
不能往前。
身後也退不開。
伊迪絲修女越走越近,她的頭一點點轉正,眼皮微擡,就要看到她了。
埃莉諾動彈不得,只剩眼球微微發顫,餘光一掃,正巧瞥見身側半掩着一道窄門,門後隐約堆着成摞的布草。
傑克一見她臉色驟變,便順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位年邁修女,立刻意識到了什麽。
但沒等他開口,埃莉諾已然握住他的手腕,兩人半跌半退,闖進那扇門。
門合上,走廊的冷光瞬間夾成一條窄線。
布草間狹窄昏暗,傑克的背一下陷在柔軟織物裏,膝彎卻撞上鐵架。可他顧不上疼,因為跌在他懷裏的埃莉諾在發抖。
這裏太逼仄了,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他們擠在半塊瓷磚上,衣料在縫隙中摩擦,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即使有手稿本橫在兩人中間,埃莉諾依舊陷在傑克的懷裏,她的呼吸發顫,溫熱地落在他頸側,鼻端滿是他襯衫領口的皂角香。
埃莉諾倏地松開他的手腕。
黑暗裏,傑克那雙藍眼睛亮得驚人。
她慌亂地準備起身,傑克卻按住她的頭,聲音壓得極低。
“別動。”
“我……”
傑克輕輕噓了一聲。
“我知道,別出聲。”
埃莉諾立刻屏住呼吸,不安地蜷在他胸前。
感知到她的緊張,傑克仰側過頭,怕冒犯到她,竭力讓自己的吐息避開她。
但即使盡力拉開一點距離,他的側臉仍幾乎貼着她的鬈發,幾縷發絲黏在他的唇邊,随着吐息輕輕拂過他的下巴,發梢掃出一陣細密的癢意。
被傑克提醒後,埃莉諾開始分辨門邊那道窄光外的雜亂聲音。
黑暗模糊了時間。她全神貫注,不知過了多久,那道熟悉的嗓音終于從門外走過。
埃莉諾手指驟然攥緊,死死攥住掌中的衣料。
傑克垂着眼,一動也不敢動。
縮在他懷裏的埃莉諾沒察覺到異樣,她數着耳邊急促的心跳,汗毛豎立,忍受度秒如年的煎熬。
直到伊迪絲修女的聲音徹底遠去,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同時後知後覺,方才自己竟然因為緊張,連呼吸都忘了。
她剛想開口,嘴唇卻擦過傑克的側頸。
傑克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驀地僵住。
埃莉諾這才意識到,他一只手仍虛護着她頭側,身體也替她擋住右側的鐵架,近得讓她無處可躲。她的裙擺糾纏着他的褲腿,而她一直攥緊不放的,是他腰側的襯衫。
埃莉諾驚慌地擡頭,直直撞進傑克的眼中。
彼此呼吸的間隙,只隔着一張紙的厚度。
“埃莉諾。”傑克突然開口,呼吸的熱氣拂在她臉側,“我有話和你說。”
他不躲不避,迎上埃莉諾的目光,眼底有堅定,也有不易覺察的焦灼。
那只護在埃莉諾頭側的手微微一動,指腹擦過她的發絲,又很快松開。
“我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太短,這樣說很冒犯。”
“不……”
埃莉諾像是忽然猜到了他接下來的話,連嘴唇都輕輕發起抖來。
“你不用總裝作沒事。疼就是疼,難受就是難受。”
傑克望着她,停了一下,聲音低啞。
“你可以說出來。”
“埃莉諾,我想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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