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八章
露絲跑出去打探消息了。
傑克本想一起去,卻被露絲攔下,此刻只能留在艙房裏等待。
但很快,露絲就回來了。
她很迷茫:“我問了侍從,他們說只是小故障,讓我別擔心。但回來時,我遇見了安德魯斯先生,他和船長、船副們走在一起。我聽到他們說,鍋爐室進水八英尺,郵件艙全被淹沒,還有什麽,前側船體屈曲……”
露絲盡力複述完,坦誠道:“實話說,我沒聽懂。但他們的臉色太差了,我想事情沒那麽簡單。”
“情況很嚴重。”傑克眉頭緊皺。他頓了下,立刻起身,對埃莉諾說:“我去找亞瑟。”
沒等埃莉諾開口,他就握着埃莉諾的右手吻了吻,“別擔心,等我回來。”
傑克步伐極快,三四步便邁出卧室。看着他的背影,埃莉諾驀然心慌,下意識喊了聲傑克。
傑克回頭。見她蒼白虛弱的模樣,傑克心疼極了,卻只能安撫地笑一笑,對她說:“十分鐘,最多十分鐘。”
傑克走後,露絲也突然想起什麽:“我得告訴卡爾和我母親,雖然……但他們得知道這件事。”她扭頭,糾結地看了埃莉諾一眼,“不……我還是等傑克回來再去吧。”
埃莉諾回神,沖露絲搖頭:“不,露絲,你去吧,不用顧及我。”
“不行,可能這只是虛驚一場,我可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你還在發燒呢。”露絲拒絕,“我給你換床被子吧。”
埃莉諾垂眼,看看被面那灘深色水漬,突然掀開被子,頭頂的濕帕子掉了,她沒有撿,而是挪動身子,坐到床沿。
露絲原本想去找侍從換床被子,一扭頭見埃莉諾正俯身穿鞋,吓了一跳。
埃莉諾氣喘籲籲地蹬上鞋,擡眼對露絲說:“露絲,聽我的,你現在就去找霍克利和你的母親。雖然我很想保持樂觀,但這麽久了,船都沒有重新啓動,這很糟……對了,等等。”
埃莉諾起得太快,眼前一黑,還好跑過來的露絲扶住了她傾斜的身子。露絲連聲說着小心,埃莉諾撐着她的手臂,閉了閉眼。
等緩過這陣眩暈,埃莉諾指了指衣櫥,說:“救生衣……穿上救生衣再去。”
“我去拿就好了,你坐着!”
露絲很快從衣櫥裏拿出兩件嶄新的救生衣。在露絲的幫助下,埃莉諾解開固定左手的三角巾,套上救生衣。
見露絲也乖乖穿好救生衣,埃莉諾心中安定了幾分,這才放露絲離開。
偌大的艙房只剩她一人了。
埃莉諾坐在床沿,心焦如焚。鎮靜劑的藥效基本過了,左手時不時傳來尖銳的痛感,但因為高燒,她依然覺得頭腦昏沉,四肢無力。
埃莉諾閉上眼,輕輕甩了下頭。
她得告訴伊迪絲修女這個消息。
十分鐘就快到了,埃莉諾緩慢地撐起身,又站在原地,扶着床頭櫃緩了一陣,正要邁步,就聽見門響了。
埃莉諾緊張的心剛落回肚子,就見回來的人只有亞瑟。他冷肅着臉,面無表情地問:“你這是要去哪?”
他嘴上這麽問,卻伸手攙住了埃莉諾。
“傑克呢?”埃莉諾緊張地扒住他的手臂,“他去哪了?”
“他找到我後,就去二等艙和三等艙通知朋友了。”亞瑟說。這還是第一次,他提起傑克時,沒有鄙夷,更沒有嘲諷。“他派我來盯着你,猜你絕對不會乖乖躺在床上,真被他猜準了。”
聽到二等艙,埃莉諾無力地笑一笑。傑克·道森唯一的二等艙朋友是她,他這個時候跑去那裏,只會去見伊迪絲修女。
他是替她去的。
埃莉諾的眼圈驀然紅了,但她沒有流淚。
“亞瑟,這種時候就別說笑了。”
亞瑟看着埃莉諾,目光深沉。
“傑克·道森不會出事。那種四處漂泊的人,趟過的渾水遠比你想象得多。他夠機敏,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你自己,你現在連站穩都困難,恐怕連門都走不到。”
埃莉諾定定地瞧着他,幾秒之後才移開視線。
“那船呢?你有得到任何消息嗎?”
亞瑟的臉色難看了些。
“沒有。”
“……這比有消息還要糟糕,亞瑟。”
零點,起居室的座鐘響起報時聲,卧室牆上的鐘表也同時指向十二點。
“不能在這等了。”亞瑟說完,瞥了眼雙頰綴着紅暈的埃莉諾,他知道這是因為高燒,不由厲聲說,“知道穿救生衣,卻不知道從衣櫥裏拿件厚外套穿嗎?”
埃莉諾還未回神,亞瑟已經走到衣櫥,在那些衣裙裏翻找,最後挑了件最厚重的呢子大衣,和一頂漂亮的絨帽。他抖開大衣,嚴嚴實實地披在埃莉諾肩上,又替她戴上帽子。
這件衣服太重,壓得埃莉諾連手臂都擡不起來。寬大的帽檐也恰好遮住她額角的紗布。埃莉諾垂着眼,盯着亞瑟大衣下的白色救生衣,突然問:“傑克穿上救生衣了嗎?”
“沒,他急得要命,我根本喊不住,你還指望我給他套上救生衣?”
埃莉諾嘆了口氣。
她走到衣櫥前,拿下最後一件救生衣,“我不能走,我得在這等他。”
亞瑟掀起嘴角:“你的腦子終于燒壞了。”
“不,亞瑟。我知道,現在去甲板才是明智的,如果情況真的危急到那種程度,我們或許是第一批乘上救生艇的人。”埃莉諾平靜地說,“但那個時候,甲板上也一片混亂,我們自身的安危都難以保障,更別提找人了。”
“那和你有什麽關系?你那個時候已經坐上救生艇了!”
埃莉諾抱着救生衣,搖搖頭:“如果只有我得救,那我寧願待在這艘船上。”
亞瑟深深吸了口氣,被她氣得不輕。
埃莉諾慢吞吞地走到床沿坐下。兩人僵持良久,亞瑟強忍怒氣,說:“別意氣用事,現在就和我走。以你現在的腳程,恐怕還沒走到甲板,傑克·道森就已經追上來了。”
“謝謝你,亞瑟。”
面對亞瑟別扭的退讓,埃莉諾笑了。
但亞瑟望着她病容笑顏下的溫和真切,臉色變得極差。埃莉諾的臉與記憶裏另一張病容漸漸重合,他咬緊牙關,心裏升起恐懼。
“別在!這種時候!說這些廢話!”亞瑟突然發作,一字一頓地低吼,“沒什麽事比活着重要!該死的傑克·道森如果在這,也會對你說同樣的話!”
他憤憤地扯過埃莉諾的右臂,埃莉諾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而亞瑟還在咒罵:“你們兩個蠢貨,善心多到能填滿大西洋,這種時候一個滿船跑,另一個偏要在房裏等死,在我惡心得快吐出來前,你最好乖乖和我走!”
“至少現在,你還不是羅素小姐,既然姓惠特莫爾,那你就要聽我這個哥哥的話!”
“亞瑟——你冷靜點。”埃莉諾胡亂地抓住他的手,懷裏的救生衣險些掉了。但亞瑟身材高大,力氣也大,她像只雞崽子似的挂在他的手臂,被生生拖到了門口。正巧,房門被敲響,侍從開始提醒乘客們,穿上救生衣,準備前往甲板。
埃莉諾聽到有乘客在問:“什麽情況?這麽晚了,是安全演習嗎?”
被團團圍住的侍從不停道歉,嘴上一直在重複,請穿上救生衣,請各位先生女士穿上救生衣,前往甲板——
埃莉諾扭頭看了一眼時鐘。
馬上就要到零點十五分了。
“我一直很冷靜,埃莉諾,真正不冷靜的人是你。”亞瑟的手放在門把手上,開門之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至少,讓我留張紙條。”埃莉諾沒力氣了。她慌亂地盯着他,懇求道,“求你了,亞瑟,至少留一張紙條,傑克一定會回來的,得讓他知道該去哪找我。”
亞瑟臉側的肌肉繃緊。
下一秒,他松開手,解開對埃莉諾的桎梏,回身在起居室裏尋找。他沒找到便簽或信紙,最後從書桌的抽屜裏扯出一個空信封,翻到背面,從衣兜裏掏出鋼筆,飛快寫下幾行字。
“這樣行了吧?”
亞瑟不耐地說,空信封連同鋼筆被他一同擱在玄關的置物臺。埃莉諾草草掃過一眼,沒等看清,就被亞瑟扯出了房間。
頭等艙的乘客們正三三兩兩地走出艙房。有人睡眼惺忪,不知發生何事,身着睡衣猶如夢游;有人正發着脾氣,指責侍從不該打擾他們的休息,但多數人都聚集在蜿蜒華美的大樓梯處,鎮定地閑聊着。
他們有說有笑,端着銀托盤的侍從穿梭其中,彎腰倒酒。酒杯搖曳,杯壁的酒液晶瑩得刺眼。樂隊演奏着輕盈優雅的沙龍曲,如果忽略乘客身上潔白的救生衣,這場景就像頭等艙晚宴的餘韻,而不是危機四伏的緊急集合。
不止埃莉諾,連亞瑟都覺得這一幕荒謬到汗毛豎立了。
他攙着埃莉諾,沒走幾步,就聽到卡爾·霍克利正在低聲咒罵做事死板的英國佬。亞瑟擡眼,恰好與他四目相對。卡爾身後,正跟着滿臉不情願的露絲與死死拽着她的布克特夫人。
露絲瞧見亞瑟與埃莉諾,眼睛瞬間亮了。她一把甩開母親的手,沖了過來。
她擠開亞瑟,攙住埃莉諾,“我正要去找你,你還好嗎?怎麽出來了?”
埃莉諾溫和地說:“我沒事,露絲。”
另一邊,亞瑟冷冷地看着面色鐵青的卡爾,後者走過來,先是嚷嚷着指責未婚妻的不得體,見露絲頭也不擡,根本不搭理他,又忿忿地看向亞瑟。
“亞瑟,晚上好。”卡爾不太友善地撇着嘴,裝模作樣地揚起一個笑,抱怨道,“真不知道白星航運在搞什麽名堂,大半夜把大家都喊去甲板吹冷風,真是可笑。”
他身後,布克特夫人也正在指揮女仆回去把暖爐生起來,她等下回房,還想喝杯熱茶。
亞瑟收回視線,盯着面前的美國鋼鐵大亨霍克利之子,恹恹地扯起嘴角。
“是很可笑,船可能要沉了,我們英國佬還想着喝茶呢。”亞瑟平靜地說,“美國佬也不見得比我們松弛,卡爾,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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