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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一章




琳達怔在原地,像是見了鬼。




她怎麽也想不到,一向得體的埃莉諾會如此失禮。可即使說着惡劣的話,她唇邊的笑容仍溫柔動人。




埃莉諾溫和地說:“如果無事,我這就出發了。”




她轉身離開艙房,不再看母親的女仆會作何反應。一路走過,鞋跟輕跺地毯,不少人側目,埃莉諾紛紛回以微笑。




只有她自己清楚,憤怒此時正幻成一只手,在她胸腔裏不停攪動,攪得血液沸騰,痛恨交織。




她笑得愈加燦爛了。




沿樓梯而上,埃莉諾來到頭等艙的散步長廊。暮色深沉,海天盡頭仍殘留着烈焰般的餘晖。




燈火輝煌而浮華,無數侍者恭敬側身讓行。她偏頭,只能瞧見他們垂首時露出的白馬甲。那種嶄新潔白的體面,是埃莉諾對頭等艙的第一印象。




她穿過一道道廊門,波斯紋地毯沿着走廊鋪展到視線盡頭。雕花橡木牆油亮精美,連角落的花束都鮮豔得像剛從溫室剪下,花瓣舒展,露珠如點點碎鑽。





埃莉諾的目光從那片細碎光澤中移開,恰好掠過一位擦肩而過的女士。在她的耳畔,寶石耳墜正輕輕搖曳,火彩盈盈,香衣鬓影。




扶欄沿着樓梯蜿蜒而下,頭頂的玻璃穹頂高懸着,像一只昂貴華美的金色鳥籠。音樂靜靜流淌,埃莉諾卻停下腳步。




為她拉開門的侍者疑惑地問:“小姐?”




埃莉諾看向他身上的黑制服,它前襟的金色紐扣在燈下閃閃發光。




是啊,這就是頭等艙,連侍者的紐扣都光鮮亮麗。




沒人會問她從哪裏來,要往哪去,所有門都會為她敞開。她身上的華貴衣裙就是一張通行證。




但埃莉諾心裏不肯妥協的怒火愈燒愈旺。




她忽然想起傑克。




倘若他赴宴時,仍然穿着那件舊外套和落滿褶皺的襯衫,沒有人會為他讓路。




埃莉諾擡眼,沖那位侍者微微一笑,轉身便要往回走。




“你要去哪裏?”




埃莉諾回過頭。




亞瑟在幾步外站穩腳。他持着手杖,立于燈下,一身黑色燕尾服,白領結系在喉間,襯衫潔白挺括,褲線筆直,整個人利落如紙裁。




他脊背直挺,眼神格外冷淡,先是掃過她的衣裙,又在她空蕩蕩的耳朵短暫地停了一瞬,最後才看向她的眼睛。




“晚餐就要開始了。”亞瑟擡臂示意埃莉諾攬住他,“我帶你去見幾位朋友。”




“不勞費心。”埃莉諾說罷,擡腿便要走上臺階。




“停下。”




他的手杖橫在她身前。埃莉諾粲然一笑:“我是你的繼妹,不是你的奴仆。你這樣攔我可真得體,惠特莫爾先生。”




她語氣很輕,亞瑟卻聽懂了她溫和下的挑釁。




他臉色微沉:“我不得體?”




“和下等艙的人牽着手在甲板上跑,不像話的究竟是誰?埃莉諾,你今天已經讓足夠多人看笑話了。”




“是嗎?那你最好別攔着我,免得讓更多人看見。”




“你真是瘋了,這是你該說的話?”




“你确定要和我在這裏争吵?”埃莉諾問,“我倒是無所謂。但你不怕被人瞧見嗎?”




亞瑟緊盯着埃莉諾,終于察覺出一點異樣。




她眼睛亮晶晶的,雙頰浮着雲霞般的紅暈,燦爛笑顏下的情緒高漲而尖銳,肆無忌憚地刺向他。




亞瑟怒極反笑。




如埃莉諾所說,他們這番對峙屬實有些招眼。不遠處就有一位女乘客正以扇遮面,眼神似有似無地瞥過來。亞瑟冷冷回視,她這才收斂了幾分興味,躲回扇後。




他收回視線,埃莉諾正站在幾階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望着他。她眉梢一挑,不依不饒地欣賞着他的憤怒。




亞瑟冷臉收起手杖。




“回答我,你究竟要去哪裏?”他咬牙低聲道,“不要以為我很想管你的事,我只是不能任由你損壞惠特莫爾的名聲,這是我的底線。”




“惠特莫爾的名聲?你的底線?”埃莉諾重複着他的話,莫名一笑。




“那些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如你所見,我身上既不流着惠特莫爾的血,也不願打着惠特莫爾的旗號社交。我的态度還不夠明确嗎?”




她越說越平靜,深深地望了亞瑟一眼。




“我不是惠特莫爾的資産,更不是犯人,我可以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不勞你們費心。”




亞瑟嘴角牽了牽,卻沒笑出來。




他眉骨壓得極低,眼底那點光被濃密的睫毛遮住,像漆黑的空洞。他望着埃莉諾,神情晦澀。




“你憑什麽這麽說?”亞瑟輕聲問,“你有什麽資格這麽說?”




“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憑你的虔誠和清高,就能從惠特莫爾這個姓氏全身而退?”




“你知道惠特莫爾最昂貴奢侈的是什麽嗎?”亞瑟看着她,冷靜地答,“是自由。”




“只要你還呼吸,這個姓氏就會榨乾你最後一絲價值。”




“談自由?你沒有這個資格,我也沒有。”




他說罷,嘲諷地牽了牽嘴角,又繼續說道:




“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打算去做什麽。”




“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妹妹,明明自身難保,還那樣有善心,遇到窮人就想伸出援手,修道院真是把你教得很好。”




埃莉諾安靜地望着他。




她輕聲道:“我有沒有資格談自由,不由你們決定。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是呀,你現在是亞瑟·惠特莫爾。你讀了父親替你選的學校,走了父親替你鋪的路。年少時的夢想落了空,最後把自己活成了惠特莫爾想要的樣子。”




亞瑟緩緩握緊拳頭。




“承認吧,你早就後悔了,所以才拼命證明我錯了。”




“因為如果我真的成功,那就代表當年妥協的你,才是錯的那個。”




埃莉諾望着他,溫柔地說:




“我真可憐你,親愛的哥哥。”




亞瑟的臉色徹底沉了。他一動不動地盯着她,脊背繃得筆直,呼吸淩亂急促。下一秒,他将杖尖重重抵在地上,以掩飾自己顫抖的手。




“好得很。”他牙關緊閉,以至于這些字像從呼吸裏擠出來,“所以你口口聲聲的自由,就是去找那個窮鬼?”




埃莉諾唇邊的笑意淡了些,她憐憫地垂下眼。




“方才你說,惠特莫爾會榨乾人的價值,你說得對。你就是那個被完全榨乾的人。”




“在你眼裏,人只剩姓氏和身價,贏家和輸家,可你早就忘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她想起傑克,神情淡淡,卻微微彎起眼。




“我的朋友确實沒有可以揮霍的資本。可他知道自己想去哪裏,想畫什麽,想怎樣活着。他的世界比我們遼闊,這一點已經比你我都富有得多。”




亞瑟嘴唇一動,第一時間卻沒說出任何話。




他應該譏諷,應該反駁。




但他唇角牽動了兩下,卻連一個合格的刻薄冷笑都擺不出來。




他望着埃莉諾,忽然發覺,若是曾經的自己,可能真會贊同她這番幼稚的鬼話。




埃及的沙地,克裏特島的泥土,皮特裏的發掘報告,埃文斯那轟動歐洲的米諾斯文明……那些詞曾經撐起他少年時的夢。




可惜如今再想起,只餘下一點可笑的空想。




杖尖仍死死怼在地毯上,将絨面碾出一個難堪的小坑。




他很清楚,心底那份怨怼該朝誰發洩。可當他望向埃莉諾堅定的眼睛,只覺得刺目。




他眼底憶起舊事的恍惚很快消散。不可抑制的嫉妒盤踞在心頭,他該鄙夷她的天真,卻切實被這番話羞辱到了。




“說完了嗎?”亞瑟冷聲問。




他手腕微擡,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不存在的褶皺。待他放下手,神情已然恢複平日的倨傲與冷淡。




“說完了就去餐廳,這是我最後一次重複。”




埃莉諾還未開口,樓梯上方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抱歉。”




那聲音帶着笑意。




“我是不是來晚了?”




埃莉諾扭過頭。




她的目光先落在锃亮的皮鞋上,随後掠過随着他腳步微蕩的黑色燕尾服下擺。他的馬甲上綴着三顆小紐扣,領結雪白。金發向後梳去,露出一張英俊的臉。




但下一秒,他沖埃莉諾俏皮地眨了下眼,眼底笑意熟悉又明亮。他像吹進這個金色鳥籠裏的一陣夜風,那點陌生感倏然散了。




埃莉諾定定地望了他幾秒,終于微微一笑。




她站在那裏,只覺得今夜胸腔內始終躁動的情緒逐漸平息。




她仍然憤怒,卻像從懸崖邊收回腳,重新退回到一個冷靜的位置。




“沒有。”她輕聲說,“你來得正好。”




亞瑟眯了眯眼。




他這才認出,此刻站在樓梯與埃莉諾遙遙相望的青年,正是上午牽着埃莉諾跑開的那個下等艙男孩。




那身嶄新合身的晚禮服,幾乎将他裝點成了頭等艙裏光彩照人的年輕紳士。亞瑟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埃莉諾。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更令他不快的事。




她平靜下來了。




幾分鐘前,他的警告,惠特莫爾的名聲,還有那些窺探的目光與細碎耳語,都沒能令她收斂半分。




僅僅因為這個窮鬼出現了,沖她笑了一下,她就被哄好了。




真惡心。他心想。




這一幕比方才所有尖銳的言辭都更令他作嘔。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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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神明[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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