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七章
發生了這麽多事,埃莉諾本以為這一晚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但當她真的沾上枕頭,竟然一覺睡到天亮。
她照常進行早禱,在餐廳用完早餐,便去了圖書室。因此并不知道自己與琳達擦肩而過。
琳達很憤怒。
但這不僅僅因為埃莉諾。
今早,她旁敲側擊地提醒亞瑟少爺,他的繼妹在泰坦尼克號上的那些出格行為,對惠特莫爾來說是一枚隐雷,竟然只得到他甩手掌櫃般的回應。
“她的監護人并不是我。既然她執意如此,我又能做什麽?”亞瑟聽罷,只丢下餐巾和一聲冷笑,便離了席。
琳達不敢置信。
但她也不能讓埃莉諾小姐真就如此無法無天。
所以,當亞瑟少爺前往吸煙室,琳達只能獨自來到二等艙見埃莉諾。她想,如果亞瑟少爺靠不住,那就她來接手。
這沒什麽難的。
小時候的埃莉諾剛到惠特莫爾宅,盡管長得乖巧,骨子裏卻是一個粗魯的野孩子。
她不懂規矩,不知禮數,整天只想着在花園裏閑逛,看星星和爬樹,甚至還會撬房間的鎖,真不知道同她的生父都學了什麽。
可最後,在琳達的木板和管教下,她不也長成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了嗎?
這次也一樣。
從衣着到言辭,必要時刻,艙房也會變成禁閉室。只要她乖乖聽話,認清她該走的路,随時都能恢複自由。
可琳達沒想到,自己會撲空。
問過侍從,琳達才得知埃莉諾早早就離開艙房了。
琳達順手塞了些小費,含笑感謝那位侍從,又故作無意地叮囑,自家小姐平日裏還需要多多照顧。
侍從拿着小費,心領神會地一笑。
琳達本想轉身進入埃莉諾的艙房,替她收拾一下屋子。如果可以,她還想找到海倫夫人的那封信。
埃莉諾小姐正是看過那封信後才突然爆發了。琳達想,她需要知道海倫夫人究竟在信裏寫了什麽,才激起了埃莉諾小姐的反叛心。
可她剛推開房門,卻聽到身後有人念起埃莉諾的名字。
“不好意思,但我想找二等艙的埃莉諾·惠特莫爾小姐。”
“先生,抱歉,我并不認識什麽惠特莫爾小姐,而且您應該不是二等艙的乘客吧?”
方才收過小費的侍從有意提高音量,果然吸引了琳達的注意。
她順手關上門,才尋聲望去。
琳達眯起眼睛,挑剔地掃過那位青年的麻布襯衫和破損的舊皮鞋。
貧窮。
見他開口辯解,卻屢屢被打斷,急得身側的手都攥緊了拳頭。琳達又在心中嗤笑。
沒教養。
忽然間,她想到,這個窮小子或許才是引起埃莉諾異樣的罪魁禍首。
她悄無聲息地走上前,“你說,你要找惠特莫爾小姐?”
傑克回過頭,覺得眼前的女仆有點眼熟。
她不年輕,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眉頭緊皺,法令紋下的嘴正抿着譏諷的弧度。
傑克立刻意識到來者不善,但他還是揚起笑,禮貌地說:“是的。”
下一秒,他突然想起,露絲墜海那晚,她正是來甲板尋找埃莉諾的女仆。
“我記得您。”
“請不要再騷擾埃莉諾小姐了。”
兩人異口同聲。傑克一怔,琳達趁此機會繼續說道:“埃莉諾小姐派我在這裏等你。”
傑克神色微凜,“她還好嗎?”
琳達的笑墜在唇邊,眼裏只有明晃晃的嘲弄。
“她說不想見你,請不要讓她為難了。”
話音落下,她沖一旁的侍從颔首,便轉身離開。
傑克脫口而出:“你在騙我。”
琳達分明聽到了,卻沒有回頭。她脊背挺直,內心油然升起一股自傲,确信侍從會把他趕走。不自量力的窮鬼,就該滾回他的下等艙。
侍從也沒辜負她的信任和一英鎊小費,果然阻攔起傑克,無視他的解釋,敷衍幾句後,見傑克不肯死心,只能威脅:“如果你不離開,我就只能叫船員來驅逐你了。”
傑克見不少乘客都推門看起熱鬧,只好先離開。
但他沒打算放棄。
可當傑克推開廊門,踏上散步甲板時,他突然停住了。
盡管他不相信那位女仆的話,但那句令埃莉諾為難,卻真真切切地刺痛了他。
他想見到埃莉諾。
昨晚他太着急,竟然質疑了埃莉諾的信仰。那一瞬間她紅起的眼睛,讓傑克心慌不已。
夜裏的每一次輾轉,那句口無遮攔的話都化作一根刺,在他的胸口紮得更深一寸,疼得他只能坐起身。
艙房內鼾聲四起,寂寞的月光恰好照進他的床畔。
他曲起一條腿,将左臂橫在膝上,身子後仰,頹唐地倚在床架。
月亮在落下,月光也無聲地移動,一點點照亮他左掌心的紋路與中指根的痣。
傑克握住那縷月光,回憶起埃莉諾握住他的手後,認真做過的自我介紹,而後,是他們相遇以來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句對話。
傑克從不覺得自己的記憶力有多超群,但他卻驚訝地發現,有關埃莉諾的事,都被他妥帖地藏在心裏,記得分毫不差。
他忍不住在黑夜裏微笑,但幾秒之後,那笑容又落寞地垮了下來。
在登船的第一天,他被船員們铐住,而埃莉諾身着那身灰藍色綢裙,帶着光一樣走近,他就愛上她了。
之後的種種,不過是愛得更具體罷了。
等到第一縷陽光透進狹小的圓形舷窗,傑克才後知後覺,天亮了。
此刻,他站在二等艙的散步甲板上,緩緩走向欄杆。海風吹亂額前的頭發,他眼底難得流露出一絲迷茫。
在這艘偌大的船上,他不知道要往哪裏走,才能再見到埃莉諾。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突然有人喊他。
“傑克·道森?”
傑克猛然回頭。
只見一位蒼老的修女雙手搭在腹前,面容慈祥,正在靜靜凝視着他。
又是一張熟面孔。
傑克原本還倚在欄杆邊,看清來人後,立刻站直了。
“您好,修女。”他說。
伊迪絲修女沒有第一時間回應。
她也沒想到會在二等艙撞見傑克。
方才經過餐廳時,她就瞧見傑克在甲板徘徊,背影心事重重。沒想到用餐之後,他竟然還待在這裏。
“不好奇我為什麽知道你的名字嗎?”
傑克緩慢地搖頭。
“埃莉諾,只能是埃莉諾。”
他聲音很輕,伊迪絲修女卻聽到了。
而且,似乎只是念起心上人的名字,他已經不自覺地露出柔軟的笑意。但很快,他像想起什麽,笑容微斂,認真地望向伊迪絲修女。
“修女,您知道埃莉諾去哪了嗎?”
伊迪絲修女神色如常:“你找她有什麽事?”
“我有些話想對她說。”
“實話說,我不确定她此時是否願意見你。”伊迪絲修女回答道。
傑克當然聽得出伊迪絲修女話中的提防。
他眉頭慢慢皺起,神色并非不滿,而是擔憂。
“我很抱歉。”傑克說,“但是我犯了一個錯誤,我必須親自向埃莉諾說聲對不起。”
“就這樣?”
傑克笑了笑,他擡眼望進伊迪絲修女的眼睛,輕聲說:“就這樣。”
聽完傑克的話,伊迪絲修女本以為自己會慶幸。
可她只是移開目光,淡淡地說:“那真是太好了,看來你已經醒悟了。”
“醒悟?”
“難道不是嗎?在我聽來,你已經放棄追求埃莉諾了,你們二人終究回到各自的生活。”
“這不是醒悟,修女。”
伊迪絲修女轉過頭。
傑克說:“我只是不得不這麽做。”
“我依然愛她,但我不能以愛的名義困住她。”
傑克開口後,伊迪絲修女始終盯着他的面孔,企圖從中找出被粉飾的虛僞和冠冕堂皇。
但傑克回望着她,唇角含笑。那雙坦率的藍眼睛,随着他的剖白,幾次翻湧起淚花,卻轉瞬即逝,只讓那雙眼睛更亮了些,仿佛一切都是伊迪絲修女的錯覺。
“埃莉諾很在意您的看法,所以我想,您比我更了解她。您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她安靜,克制,但在我眼裏,她不只是這樣。”
“她瞧着溫和,實際上比誰都固執。她不甘受人擺布,那顆頑固的心,不允許她向現實低頭。所以哪怕腳下的路會絆得她遍體鱗傷,她也不肯讓步。”
“但我很自豪,我愛的女孩是如此堅強。”
“可是她太孤獨了,她的世界好像下着一場不會停的雪,無人理解,無人陪伴。再這樣下去,那個我愛着的靈魂,就要倒在雪地裏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假裝的鎮定終于被那一絲顫動的聲音拆穿了。
“我愛她,所以我更不能忽視她的意願,那太自私了。我的離開,正是埃莉諾想要的,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強求了。”
伊迪絲修女靜默地看着他,問:“那你呢?道森先生。”
“我?”傑克的眼睛睜大了些,似乎詫異伊迪絲修女的提問。
但他很快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這一生很漫長,等我老了,也許我能給您別的答案也說不定。但此刻,我只希望埃莉諾能快樂一點。”
“至于我,那不重要。”
他最後的話被海風吹散了。
伊迪絲修女不再看他。
可正午的陽光落在海面,粼粼的波光又刺得她垂下眼。
她摩挲着腰間的玫瑰念珠,良久,無言地嘆了口氣。
“真是執迷不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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