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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七章




埃莉諾睜眼後,比意識先蘇醒的是疼痛。




呼吸時,腹部便牽起一陣鈍痛。




她想擡手去碰,卻發覺肩臂酸僵得擡不起來,後腦勺也隐隐脹痛,像有塊重物壓在她的腦袋上,連撐起眼皮都費力。




埃莉諾偏過頭,昏暗艙房裏只有她一人,時鐘嘀嗒嘀嗒,指向淩晨五點。




她緩了許久,慢慢撐起身,先低頭劃十字,輕輕念了句禱詞。




埃莉諾得知從琳達口中,亞瑟知道了昨晚那場風波,也知道她受了傷。




因為他确實認識露絲的未婚夫卡爾。




洛夫喬伊大概就是想提醒她這件事。




她的繼兄亞瑟與卡爾經由霍華德引薦認識,而她的婚約對象霍華德身為航運世家的繼承人,同美國鋼鐵大亨之子卡爾·霍克利是舊相識。





昨晚卡爾與那位老紳士,也就是阿奇博爾德上校回到吸煙室後,只說未婚妻的事是虛驚一場,上校則補充,多虧好心的三等艙乘客與一位修女救下她。




“亞瑟少爺聽到修女受傷便多問了幾句,吩咐我來找您,沒想到他猜對了,真的是您。”




琳達的絮叨還在埃莉諾耳邊圍繞。




她取下盥洗架上的白巾,擦淨臉,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虛弱,但她的眼中卻凝聚着一團火。




埃莉諾勸自己再忍忍,她的繼父與母親并不在船上,如果真的撕破臉大吵一架,她對上的只會是亞瑟。




埃莉諾太清楚亞瑟對她的看法。




母親改嫁時,埃莉諾曾真誠地接納過繼父與繼兄。因為母親說,她改嫁不意味着埃莉諾要忘記父親,只是多了兩個人來關愛她。




但這個謊言最先被亞瑟戳破,第一次見面,他就在餐桌上冷臉相待,明确表達着他對埃莉諾的不喜,挑剔埃莉諾的禮儀。




他厭惡她,連理由都找的很敷衍。兩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卻關系僵冷,形同陌路。




其實很多時候,埃莉諾都不知道自己哪裏惹到他了,只當他純粹愛生氣,所以當她知道這艘船上只有亞瑟,她其實是松了口氣的。




反正他生氣了自己就離席,還有比這更省心的吵架對象嗎?




埃莉諾腦海裏閃過一捧被摔壞的花束和一本被撕毀的書。




最終,她平靜地垂下了眼,坐到書桌前,開始默想。




這是修女每天必須進行的晨間默想。往往在修道院,埃莉諾都會默想一段經文,但今天她卻選擇思考,頭等艙的晚餐、母親的女仆、繼父的打算、繼兄、手稿本、傑克……




她細細數過今天要面臨的人與事,嘆了口氣。




要是能躺回床裝病就好了。




可惜這招在她五歲後就不管用了。




埃莉諾自得其樂地苦笑了下,但心裏已經得出答案。




無論今天将面對誰,她都不能亂。




去看,去聽,去打探繼父究竟有何安排,再去确認她的猜想。




埃莉諾緩緩睜開眼。




書桌上擺放着她從傑克手中救下的那張畫稿。




這張畫稿經過幾手蹂躏,落滿了折痕和指甲刮痕,但最深的那道皺褶,是傑克自己留下的。




埃莉諾的心口被這個念頭燙了一下。




——明明只認識一天。




可她每次想到傑克,仍會不知所措,心撲騰着撞起肋骨,像迫不及待地要告訴她一件事,一件埃莉諾已經得到答案的事。




她的右手略略停在那張畫稿上,隔着一點距離,虛虛地沿着那道折痕描繪。




它曲折粗糙,像昨天的三次握手,她感受到的掌紋。




那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潔,圓潤漂亮的指肚卻帶着淡淡的炭灰,掌心布滿粗粝的繭,和細碎的傷痕。




女仆琳達昨晚站在二等艙外喊住她時,沒有看到兩人相握的手。




不止因為夜色昏暗,也因為埃莉諾第一時間轉身,将傑克擋在身後。




她邊應對着琳達,邊抽出了自己的手,最後,她感受到來自他指尖的挽留。




他甚至低聲喊了她的名字。




埃莉諾沒有回答,但她重新面向傑克,默默将他的外套還給他。




她看到他眼裏的疑惑,但琳達已然走上前,她只能微微一笑,不出聲地說了句再見。




她知道琳達一定會将自己的一舉一動彙報給亞瑟。




在這艘船上,她的前路懸而未決,而傑克于她,是懸崖邊自由生長的野花,鮮活,自由,不該被那些人看見。




伊迪絲修女要是現在來問她對傑克的看法,埃莉諾已經不能問心無愧地談及他了。




修女不能說謊。




她心動了。




她喜歡傑克·道森。




不是友情。




是愛情,是她身為修女必須頑抗的愛情。




他們注定會走上不同的路。




埃莉諾已經決定與傑克道別,這并不難,她只需要拿回自己的手稿本,等結束今晚的頭等艙晚餐,微笑送上最後的再見就好。




他甚至不會知道,那就是永別。




就像昨天在二等艙餐廳前的道別一樣。




埃莉諾用過早餐後,平靜地走出餐廳,在圖書室消磨了一上午時間。




她找到一本頗有趣味的科普書籍,可難得從閱讀中獲得的寶貴樂趣與放松,被随之而來的訪客毀得一乾二淨。




來者叩叩她的桌面,沉悶的兩聲驚得埃莉諾擡起頭。




當看清來人,她在短暫的驚訝後笑了一下,輕輕點頭。




男人身着筆挺的深色西裝,面色沉着,瞧不出心情好壞。他深深望了埃莉諾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




埃莉諾了然地起身,座椅摩擦地板,發起輕微的響聲。




旁邊桌的乘客循聲擡眼,只瞧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前後走出圖書室。




那位紳士似乎察覺到了視線,冷冷回望一眼,乘客瞬間不敢再看。直到紳士走出圖書室,才心有餘悸地松了口氣。




走出圖書室,面前就是散步走廊與一望無際的海。




泰坦尼克號此時正停靠在愛爾蘭皇後鎮的外海。




埃莉諾走到圍欄邊,還未說出問候,男人已經開口:“今晚來頭等艙用餐,你也打算穿得如此寒酸嗎?”




埃莉諾掃了眼自己的衣裙,簡約的深藍底格紋裙,頸間懸着十字架,十分整潔低調。




沒有頭巾與面紗,穿修女服是不合适的。




正好隔壁艙房的女孩對母親強行塞進行李箱的巴黎時裝很感興趣,埃莉諾便與她換了幾套深色裙裝,此時也正身着其中一套。




“亞瑟,你特意來二等艙,是為了挑剔我的衣服嗎?”埃莉諾平靜地說。




亞瑟·惠特莫爾聽罷,神色未變,手杖一點,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埃莉諾只好随着他的腳步,在甲板上邊走邊聊。




亞瑟在埃莉諾跟上後,低聲開了口:“琳達會在晚餐號聲前來二等艙為你梳妝打扮,晚餐前我會為你介紹賓客,作為惠特莫爾家的小姐,至少我可以放心你的餐桌禮儀,對嗎?”




“琳達不應該來我的艙房,等下停靠愛爾蘭,我艙房另一張床鋪的乘客或許會登船……”




亞瑟打斷她的話。“你不會有室友,我早就從另一個床位的乘客手中高價收了她的票,那錢都足夠她再買一張頭等艙的船票了,願你在二等艙住的舒心,妹妹。”




聽出他的暗諷,埃莉諾抿緊嘴角。




她直言:“或許你直接裝作不認識我,事情就不用這樣麻煩了。”




“有趣,這種話是你在下等艙學會的,還是修道院?”




埃莉諾微微一笑,眼底卻沒笑意。




“我在惠特莫爾宅學的。”




亞瑟的目光驟然沉了下去。




“這種話我不想再聽第二遍。”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埃莉諾接過。




信封上沒有郵戳和郵票,只寫着“To Eleanor”,是母親的筆跡。




埃莉諾平靜地将信封收起。




兩人走出幾米,亞瑟盯着埃莉諾一語不發,而埃莉諾用眼神詢問亞瑟還有別的事嗎。




亞瑟諷刺地笑:“我以為至少會得到一句謝謝。”




“謝謝?”埃莉諾笑了笑,“既然連我的行李都能換個遍,為何不乾脆把信直接塞進我箱子裏?”




她看着亞瑟,又輕聲補了一句:“這種多此一舉的安排,不像惠特莫爾家的作風。”




亞瑟的神情從聽到“多此一舉”就瞬間變了。




他扯扯嘴角,陰沉着臉道:“那些事我不關心。”




“今晚的晚餐,你最好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懂點規矩——別給惠特莫爾丢臉,記住你的身份。”




說罷,他手杖一甩,直接轉身離開,将埃莉諾抛在原地。




身側有路人詫異地側目。




埃莉諾停下腳。




她與亞瑟·惠特莫爾注定無法和平共處。




她相信亞瑟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所以他們的對話總是從咄咄逼人到無疾而終。




四周有幾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埃莉諾收起笑容,覺得自己像被人推倒了舞臺燈下,不自在地垂下眼。




她不願繼續站在這被圍觀,轉身便想離開。




身後卻突然有人牽起她的手。




她一怔,回過頭,正對上傑克燦爛的笑容。




“你怎麽會在這兒?”




埃莉諾話音未落,傑克餘光一掃,見方才與埃莉諾聊天的紳士腳步一頓,狀似要回頭。




傑克做了一個噓的動作,毫不猶豫地牽着她跑起來。




埃莉諾猝不及防地跌了一下,但腳步未停,風撲面而來,胸腔的心也不争氣地劇烈跳了。




埃莉諾眼裏的一切都慢了下來。




她聽到自己的喘息,也聽到傑克說:




“跑呀,埃莉諾。”




當傑克喊她的名字時,埃莉諾恍惚聽到另一個聲音,同樣在喊她。




她沒有回頭。




十六年來,她從未如此暢快的奔跑過。人影在倒退,世界在搖晃,她的視線從相牽的手上移,焦點在他飛揚散亂的金發,他扭過頭,笑容明媚蓬勃。




“快一點。”傑克笑着催她,“跟我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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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神明[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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