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六章
“洛夫喬伊探長,我很意外,沒想到您還記得我。”
埃莉諾平靜地說。
此時,她與洛夫喬伊正站在船尾的桅杆旁,昏黃的燈照亮老管家那雙蒼老渾濁,卻依然銳利如鷹的眼睛。
洛夫喬伊端詳着埃莉諾,微微一笑:“我也很意外,小姐,我已經很多年沒聽到這個稱呼了。”
“詹姆斯出事後,我離開英國幾年。近來回到倫敦,本想登門拜訪,後來得知您母親已經改姓搬家,您也在修道院常住,便不了了之了。”
埃莉諾神色如常。
最初那句毫無預兆的羅素小姐,确實打得埃莉諾措手不及。
她想念父親,簡單一個稱呼,她心裏的酸澀便汩汩四溢,但下一秒,埃莉諾告訴自己,這不對。
一個尋常、禮貌的敘舊,絕不會以這種下馬威式揭人傷疤的手段來打開話頭。
知曉她現在的姓氏、能憑借十二年前的一面之緣認出她。對方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實際上對她們的調查過于詳細了。
埃莉諾的脊背微微發涼,面上卻仍然溫和地笑着。
“多謝您的挂念,母親一切安好,我也一切如常,許多舊事不便重提,我們都已經走出來了。”
她回答的滴水不漏,洛夫喬伊聽完卻眉頭微挑。
“看來您的母親并未向你提起,也對,這也有幾分道理。”
見埃莉諾面露疑惑,洛夫喬伊說:“小姐,這件事不該由我解釋,我只想說,在泰坦尼克號見到您不過是意外,詹姆斯于我有恩,往後若有需求,您可以來找我。”
“請原諒我的打擾,”他掏出懷表看了眼,“時候不早了,我想您不需要我送您回房,對吧?那位J.D.先生應該很樂意為您效勞。”
說這話時,洛夫喬伊故意加重了那個稱呼。
他的視線在埃莉諾手中畫稿的署名上逡巡停留,又鎖向她身後。
埃莉諾沒有回頭,傑克正在幾米外的長椅等待,洛夫喬伊此番舉動不過是明示,他已推斷出畫稿真正的主人。
她坦蕩地望向洛夫喬伊。
前面的寒暄不過是托詞,她有預感,接下來才是他今晚真正想說的話。
果然,洛夫喬伊揣起懷表,唇邊始終帶着那抹洞悉真相的譏笑,對埃莉諾說:“二等艙就很好,太高或太低,對你來說都危險。”
最後一句,他壓低嗓音,斂起笑容,“只是一個忠告,再見,小姐。”
埃莉諾聽罷,微微一笑:“多謝您的關心,祝您晚安。”
洛夫喬伊走後,埃莉諾垂眸,思索他最後那番話。
他說得很直白,勸埃莉諾別接觸頭等艙與三等艙。
三等艙指的是誰不難猜。至于頭等艙……洛夫喬伊作為露絲未婚夫的随從,這句警告,多半與露絲小姐的邀請有關。
埃莉諾想,畢竟她今晚關于盧浮宮的那番言論得罪了他的雇主,明晚等待她的不知是晚宴還是蛇窩,出于舊交情,洛夫喬伊出面阻攔,看似是合乎常理的事。
但真的有這麽簡單嗎?
洛夫喬伊寥寥幾句閑談,将前蘇格蘭場探長的銳利與城府展現的淋漓盡致。他始終在暗示,他對埃莉諾的處境了如指掌。
他知道埃莉諾住在二等艙,那麽有沒有可能,他也知道她作為惠特莫爾小姐,不肯去頭等艙的真正原因?
埃莉諾順着洛夫喬伊消失的拐角望去,遠處有乘客在圍觀這場鬧劇的落幕。
而洛夫喬伊的忠告與那些乘客的面容一樣,在濃重夜色裏模糊詭谲。
埃莉諾希望是自己想多了,經歷這一整晚的波折,她确實疲憊了。
埃莉諾攏住毛毯,夜風愈來愈涼,吹得她手中畫稿嘩啦啦作響。她回頭,沒在長椅邊瞧見傑克的身影。
“在找我嗎?”身旁突然有人開口。
毫無征兆,埃莉諾被他吓得肩膀一縮。待看清一步之遙的傑克,神色的驚詫慢慢化作無奈。
傑克正倚在桅杆旁的纜繩,笑吟吟地望向她。
“你想事情太認真了,我不敢打擾你。”他說着抱住手臂搓了搓,“太冷了,我送你回去。”
他走過來,埃莉諾将畫稿遞給他,原本一摞畫稿只剩下薄薄幾頁。傑克翻過剩下的畫稿,随意地夾回他拾起的本冊。
四目相對,傑克眉梢一挑:“不要道歉。”
埃莉諾一怔。
“也不要道謝。”
埃莉諾無奈:“那我還能說什麽呢?道森先生,你把我所有想說的話都猜到了。”
兩人沿着埃莉諾來時的甲板折返。
傑克忽然說:“你今晚真把我吓了一跳。”
埃莉諾眨眨眼:“我還好,摔得并不嚴重,只是最初暈得厲害,別擔心。”
可傑克沒有接話,他安靜得有些反常。埃莉諾偏頭看他,慢慢意識到他指的另有其事。
兩人對視幾秒,傑克驀地一笑,像是先敗下陣來,擺手示意自己失言了。
可埃莉諾福至心靈。
她怔怔地望着傑克,輕聲問:“你擔心我真的想過跳船,是嗎?”
傑克說:“我只是覺得那些話并非你随口一說,雖然你沒有說,但埃莉諾,我看得出來,你有心事。”
埃莉諾漸漸斂起笑容,她聽到傑克問:“你真的還好嗎?”
埃莉諾沉默了幾秒。
她像是做壞事的孩子被直白地拆穿,在那瞬間不知所措地做不出反應。
直到一陣海風像箭镞擊中她,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我,”埃莉諾剛開了口,卻像失語多年的人不知道從何說起,半晌只躊躇艱難地吐出一句我還好。
她已經習慣任何事都自己來,任何情緒都自己消化,人人都稱贊她和善溫柔,卻沒人真正與她親近。
埃莉諾知道原因。
因為她不夠真誠。
她擅長傾聽,卻極少談論自己。
她的心事太重,重得像秘密,又太輕,輕得仿佛說出口,也像是在給別人添麻煩。
她要說什麽呢?她要想自由,她不想婚姻桎梏于利益和家族,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受人擺布。
她害怕得到一個她不願意聽到的答案,那些勸解總圍繞着身不由己展開,讓她的心事聽起來像是無病呻吟。
她孤獨太久了。
久到當有人憑借他溫柔鋒利的直覺闖入她的世界,溫和地扯下她的僞裝,真正看到她未曾說出口的煩惱,埃莉諾的第一反應是恐懼。
她發現,自己抓着毛毯的左手哆嗦得停不下來,只能用右手握住左手,卻也是欲蓋彌彰。
身旁窸窸窣窣的面料聲響起,下一秒,她的頭頂突然落下一件外套,是傑克剛穿上的那件。
埃莉諾擡眼,傑克正仔細地為她掖好縫隙,不讓夜風鑽進去。
他神色平和,眼窩的陰影像半扇蝶翼,月光掠過他低壓的眉眼,顯得格外安靜。
下一秒,他擡起眼,埃莉諾望進那雙藍眼睛的瞬間,突然升起一股沖動,她想回答他,想要坦誠,想要傾訴。他的眼睛在告訴她,他能接住她的煩惱與脆弱,他能懂她。
好在最後一刻,埃莉諾倏地回神,她想起今晚來見傑克的真正目的。
她是來道別的。
傑克眼睜睜瞧着埃莉諾的掙紮與不安一點點從她的臉龐褪去,她道了聲謝,漂亮的手從毛毯下鑽出,抓住他的外套領口。
埃莉諾默默咽下心裏的苦楚,笑了一下,認真道:“關于你的畫冊,我需要道歉,我本想物歸原主,現在變成這樣,都怪我太粗心了,而且先前未經過你的同意,我翻看了它。”
傑克歪了下頭,從她的得體交際裏瞧見一只蝸牛悄悄縮回殼。過了會兒,他溫和地挑了下眉,問道:“你看過我的畫冊?”
埃莉諾點頭。
傑克突然笑出聲。
“抱歉,”他邊走邊說:“之前你誇我的作品會進盧浮宮,我還有些不好意思呢,現在我知道,原來你是看過畫冊的,看過我的畫還能這樣誇獎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多高興。”
他笑得露出酒窩,語氣卻有點漫不經心:“在巴黎,這些畫根本不算什麽。”
“巴黎?”
傑克腳尖一點,躍下樓梯的最後兩層臺階,平靜地講起自己的故事。
“十五歲時,我的父母因為火災離世,我成了孤兒。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能投靠的親戚。所以我拎起包袱背井離鄉,再也沒有回過奇珀瓦福爾斯。
“我靠着打散工和貨輪輾轉,去了洛杉矶,在聖莫尼卡的碼頭給人畫肖像,十美分一張,夏天偶爾一天能賺到一美元,後來,冬天到了,我去了巴黎。
“其實我并沒有把巴黎當成一個試煉,你懂吧?高雅的藝術殿堂之類的。我只是向往那座城市,想看看真正的藝術家們在巴黎怎麽繪畫、怎麽生活,與我這個在碼頭畫肖像的窮小子有什麽不同。”
“很傻吧?”傑克歪頭一笑。
他抽出一張畫稿,借着月光仔細端詳了下自己的作品。
下一秒,他突然做了個令埃莉諾措手不及的舉動。
他丢了那張畫稿。
埃莉諾下意識地伸手阻攔,但太遲了。畫稿翻越欄杆,飄飄悠悠地跌進了海裏。
她撐在欄杆邊,迷茫地望向傑克。
見他又要故技重施,埃莉諾抓住他的手臂懇求道:“別這樣做。”
傑克反攏住她的手,安慰地一握。
埃莉諾來不及對兩人相握的手作出反應,因為下一秒,傑克露出一個明亮澄澈的灑脫笑容。
他說:“它們本來也不值什麽。”
傑克丢畫稿的動作潇灑而輕佻,像牌桌上随手推盡籌碼的賭徒,只不過賭徒揮霍的是金錢,他笑着揮霍的是他的作品。
畫稿在眼前紛飛,像墜海的蝴蝶,他明明在笑,埃莉諾卻從他散漫的笑容裏捕捉到他對才華的輕慢。
那份懷才不遇的沉重壓得埃莉諾心裏一哽。
本來已經決心拉開距離,但埃莉諾輕輕開了口。
“……我不這麽覺得。”
埃莉諾望進傑克的眼睛,認真地重複道:“我不覺得它們一文不值,你想聽聽我看完畫冊的感受嗎?”
沒等傑克開口,埃莉諾取下他手中最後一張畫稿,正巧是她看到的第一張作品——那位坐在酒桌旁的貴婦人。
埃莉諾斟酌了下,正要開口,不遠處卻有人喊她的名字。
“埃莉諾小姐。”那人冷不丁地開口。
埃莉諾猛地扭頭。
女仆琳達不遠不近地站在二等艙走廊的門前,望着他們,微微一笑。
“亞瑟少爺派我來尋您,很晚了,您應該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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