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六章
埃莉諾的手在顫。
她慌亂地垂下眼,但很快又擡頭,沖拜爾斯神父微笑。
可在拜爾斯神父看來,她眼含熱淚,只是堅強地沒有落下。當她走向祭壇,他與伊迪絲修女一同望着這個年輕的孩子,眼底是如出一轍的包容。
埃莉諾停下腳步,垂首,輕輕念道:“阿門。”
拜爾斯神父将聖體放在她舌上,溫和地笑了。
埃莉諾想,原來伊迪絲修女沒有放棄她。
甚至,當埃莉諾誤以為她的沉默是失望,面對主的寬恕望而卻步,她主動推了埃莉諾一把。
埃莉諾知道,這一推,是告別,更是祝福。
薄薄的聖體在她舌尖化開。
埃莉諾卻品出了從未有過的甘甜。
她無聲地眨掉眼淚。伊迪絲修女已經領完聖體,她緩慢地攙住埃莉諾的手臂,不經意地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
她們回到座位,開始默禱。随後,拜爾斯神父念起結束禱文,随着衆人說出“感謝天主”,彌撒結束了。
教徒們起身,離席。伊迪絲修女與埃莉諾卻沒有動。
伊迪絲修女說:“孩子,你願意送我回艙房嗎?”
“當然。”埃莉諾停頓,“我以為您不會再與我說話了。”
伊迪絲修女雙手擱在膝上,平靜地問:“我的沉默讓你不安了嗎?我很抱歉,孩子。”
“我确實不知道該說什麽。情感上,我尊重你的選擇,但現實告訴我,這條路很艱難。若我鼓勵你,那你往後遇到的每一個險阻都是我的放任導致。我只能沉默,埃莉諾,但這不代表我失望了。”
“昨天我與那位道森先生有過一段短暫的對話。”
埃莉諾驚訝地擡眼。
“當你第一次提起他,我就有一種預感,一種要失去你的預感。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的錯,世間萬物都追尋着上帝的點撥,所以無論結果如何,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伊迪絲修女望向她。
“也許,上帝注定要你遇見他,無論你要經歷什麽,是艱苦,還是幸福,都是注定。”
埃莉諾似有觸動,卻沒有接話。
可真當她要開口,餘光卻掃到休息室的玻璃窗外,幾道熟悉的身影伫足張望。
随後,與休息室內的她對上了視線。
糾察長與幾位船員推門走進二等艙休息室,來到埃莉諾與伊迪絲修女面前。
糾察長扶了下帽檐:“惠特莫爾小姐,午安。”
埃莉諾起身颔首,望着對方嚴肅的神情,與身後船員暗自打量的眼神,立刻心生不好的預感。
“先生,午安。”埃莉諾忽略那種異樣,溫和地問好,“您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糾察長環望四周,見乘客還未散去,說:“這不是談話的好地點。”
聽出糾察長的語焉不詳,伊迪絲修女慢慢起身,“您不能無緣無故的就将這孩子帶走。至少,得給我們一個理由。”
埃莉諾神色平靜,但內心卻随着糾察長變了又變的臉色打起鼓。
最後,糾察長只好說:“我不能透露太多,只能說這與霍克利先生的男仆有關。”
“而惠特莫爾小姐,”糾察長說,“聽說您昨晚也見過他。”
雖然糾察長盡量委婉,但埃莉諾還是聽懂了。
是洛夫喬伊。
糾察長仔細觀察着這位惠特莫爾小姐。聽完他的話,她驚訝的神情不似僞裝,但很快收斂。
“我和您走。只是,我想先送這位修女回房,可以嗎?”埃莉諾問。
糾察長看向蒼老年邁的伊迪絲修女,同意了埃莉諾的請求,只是提出要随她們一起走。
像押送犯人一樣。
走在回艙房的路上,埃莉諾穩穩地扶着伊迪絲修女走在前方,而糾察長與船員則不遠不近地墜在她們身後。
伊迪絲修女不認識霍克利,也不認識洛夫喬伊,幾番要開口詢問,都被埃莉諾以微不可差的搖頭阻攔。
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
埃莉諾将伊迪絲修女送回房。隔着門,她笑容溫和,輕聲說:“您好好休息,等中午我再來找您用餐。”
說罷,她關上門,扭頭看向糾察長。
“我們走吧。”埃莉諾說。
糾察長帶路走在前,埃莉諾落在他半步之遙的身側,而那幾位船員則站在埃莉諾身後。這種奇怪的組合引得不少路人側目,但埃莉諾始終面容鎮定,跟随着糾察長的腳步。
她本以為他們要去糾察長辦公室之類的地方,卻沒想到來到了頭等艙。
埃莉諾的腳步不曾遲疑,她随着糾察長穿過走廊,壁燈映襯出頭等艙每一處細節的明亮精美,淺奶油色的牆板規整古典,黃銅扶手亮得能映出倒影,空氣中也浮動着花香。
B·52·56的房門敞開着。
這個奢華套房與走廊的風格不同。深木色牆板的鎏金浮雕精美典雅,雕花的壁爐還燃着星星點點的火光。厚重的窗簾遮不住四面通透的采光,陽光落在沙發上的畫作,而卡爾·霍克利坐在那些畫作之中,臉色比那些由五官拼湊出的抽象畫作還要詭谲莫測。
除此之外,查爾斯·霍華德則坐在沙發另一端,正低聲安慰着受驚的布克特夫人。
糾察長的敲門聲引起房內幾人的注意。他擡手,示意埃莉諾先進。埃莉諾偏過頭道謝,再擡眼,屋內幾人的目光都齊齊落在她身上。
露絲見埃莉諾走進房間,連忙迎了上去。
“埃莉諾。”露絲緊緊拉住埃莉諾的手,“你聽說了嗎?洛夫喬伊失蹤了。”
埃莉諾震驚地停住腳步,又很快回神,安撫地拍拍露絲。
埃莉諾說:“我為此而來。”
“請坐,惠特莫爾小姐。”卡爾冷冷地開口道。
露絲牽着埃莉諾的手,坐在兩張椅子上。
關上房門,糾察長開始詢問衆人最後一次見到洛夫喬伊的時間與地點。
露絲與布克特夫人說是晚宴時,查爾斯思索片刻,說:“我同她們一樣,也是晚宴結束時見過洛夫喬伊先生。”
“當時我瞧見卡爾吩咐了洛夫喬伊先生一些事,那位先生便匆匆離開了。”
糾察長看向卡爾,當瞧見他鐵青的臉色,又收回目光,問查爾斯:“您記得當時的時間嗎?”
查爾斯歉意地說:“抱歉,我并未留意。”
線索斷了。糾察長将視線移向埃莉諾,“惠特莫爾小姐,您呢?”
埃莉諾鎮定地說:“昨夜,我在艙房休息,洛夫喬伊先生卻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說,自己是奉霍克利先生的命令,來讨要露絲小姐先前遺忘在我這的首飾。我交還之後,他便離開了。”
露絲不敢置信地喊道:“卡爾?!”
卡爾聽到,終于打破了沉默,輕蔑一笑:“怎麽了?”
“你太不尊重我的朋友了!”
“你的朋友?”卡爾突然起身,一手掀翻了他身旁的畫,“我親愛的未婚妻,你收藏的每一幅畫作,每一條裙子,每一件珠寶首飾,都是我買的,難道我不該這樣做嗎?我只是要回我的東西!”
露絲被那聲巨響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回過神,起身憤怒地說:“你說得真對!就連我也是你買來的!”
“露絲!”布克特夫人尖叫,“你怎麽能這樣說!”
查爾斯也蹙眉道:“卡爾,這可不是紳士該說的話。”
“随你們怎麽說吧!”卡爾急躁地在沙發邊打轉,又向糾察長施壓:“我命令你們,一定要盡快找到洛夫喬伊!”
“若是大張旗鼓地找人,會造成乘客們的恐慌。”糾察長委婉道。
“無所謂!”
查爾斯起身,扶住他的肩膀:“冷靜點,卡爾。難道船上出現醜聞對你有任何好處?”他轉頭詢問糾察長,“船上沒有其他目擊證人嗎?”
“我們還在詢問。”
查爾斯問:“能排除是攜款潛逃的可能嗎?”
糾察長正要開口,卡爾卻搶過話頭。他厲聲道:“查爾斯,你在想什麽?洛夫喬伊可是我父親的人,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查爾斯瞧着比卡爾瘦削幾分,在這種時刻,卻能反手拽住卡爾的衣領,俯在他耳邊低聲道:“萬一有人以更大的利益誘惑他呢?洛夫喬伊是你的得力助手,也更容易掌握你的把柄。”
這段話只有卡爾能聽清。
卡爾一滞。
查爾斯很快放下手,拍撫過他衣領的褶皺,溫和地沖糾察長說:“您繼續去找人吧。按照您先前的節奏來,不要聲張,也不要造成恐慌,我想卡爾會想明白的。”
糾察長冷靜點頭。
正當這時,艙房的門被敲響了。糾察長前去開門,船員低聲向他說了什麽,沒人能聽清。
糾察長嚴肅地詢問:“你确定他的證詞可靠嗎?”
“是的先生。”
“我知道了。”
從門被敲響,房內幾人紛紛噤聲。無論是争吵不休的布克特母女、發瘋後再次隐忍的卡爾和鎮定自若的查爾斯,都看向了糾察長的寬厚背影。
當糾察長轉回身,神色肅穆,所有人都意識到糾察長已經得到了新的線索。
糾察長的視線在屋內環視一圈,最後,落在了沉默良久的埃莉諾身上。
“惠特莫爾小姐。”糾察長說,“恐怕這一次,您必須單獨跟我們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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