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亞瑟收回看向那兩人的目光。

自從這個窮小子出現後，他的理智突然回籠。

有些事是無法靠争吵解決的。他眯起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埃莉諾遠比她表現出來的狡猾。

在頭等艙晚宴前與他争執，想必是早已料到，在這種場合下他束手束腳，有太多不能說出口的話。

她這一出戲是在警告他，待會兒在餐桌上，她的态度就是如此。如果不想她說些不該說的話，就別提這些事。

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攥緊手杖，亞瑟眼神陰沉，胸悶得很。

他簡直想稱贊埃莉諾。

但最後，他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執着将她帶走，反而似笑非笑地說：“晚餐還長，埃莉諾。我們待會兒見。”

他轉身時，衣擺甩了個利落的弧度，步伐從容，路過其他宴客時一一颔首，走向拐角時，露出的側臉已恢複往日的冷淡嚴肅。

埃莉諾收回視線。

她重新看回傑克，見他望着自己，穹頂金光在他發間暈出虛幻的光圈，埃莉諾眼神躲閃了下，轉而看向他腳下的臺階。

現在只剩下他們二人，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但很快，她擡眼，沖傑克微微一笑。

“道森先生。”

傑克沒料到她會這樣說，卻立刻想起兩人互換姓名時的那句調侃，他瞬間會意，撲哧一笑。

“好吧，這下真的是頭等艙的稱呼了，倒是很應景。”

他邊說着，邊走下臺階，來到埃莉諾身邊，學着方才在其他賓客那裏看到的方式，牽起埃莉諾的手，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這不是一個标準的吻手禮。

他理應俯身低頭，牽起她時，指尖不該這樣糾纏，嘴唇更不該真正落在她的手背。他溫熱的吐息灑在她肌膚上，将社交的克制分寸打得粉碎，暧昧得幾近輕挑。

可下一秒，他睫毛翕動，隔着兩人相牽的手望向埃莉諾，藍眼睛坦蕩含笑，緩慢地彎起漂亮的弧度。

埃莉諾的心一跳，沒能第一時間抽回手。

傑克笑笑，語氣雀躍，“*我一直很想試試看這樣做！”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這點笨拙立刻沖淡了他舉止的冒犯。埃莉諾嘴唇微張，最後無奈地歪歪頭，什麽也沒說。

傑克卻看出了她的不自然。

“怎麽了？”他問。

埃莉諾抿唇，遲疑了下，還是輕聲說了。

“吻手禮不該真的親到手背。”

話說出口，她又有些後悔，怕這番話會傷他的自尊心。可他低頭看了看她的手，又擡眼看她。

“那我應該怎麽做？”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教我好嗎？”

埃莉諾看着兩人相握的手，沉默片刻。

“首先，我們不該這樣牽手。”

她本意是提醒他松開。可傑克卻立刻攤開手掌，乖乖等着她糾正。

“……輕托指尖就好。”她低聲說，“俯身，不要真的吻到手背，克制短暫的致意即可。”

傑克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埃莉諾應了一聲，正要抽回手，可下一秒就聽他笑吟吟地問：“所以，我現在能再試一次嗎？”

“……”

埃莉諾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還是選擇堅決地抽回手，才重新看向他。

她溫和地說了聲抱歉。

“晚餐就要開始了，我們還是先走吧。”

正巧這時，樓梯上方傳來寒暄聲。幾人正聊着泰坦尼克號幾千噸的鋼鐵出自霍克利家，埃莉諾有所預感，擡起頭，目光恰好落在那幾人身上。

其中一位正開口說：“你知道的，我父親常說，如果不是你家的鋼鐵，我家的船隊恐怕沒這樣的口碑。”

“查爾斯，你父親太客氣了，霍華德家的貨船能夠平安往返大西洋可不單單是靠我家的鋼鐵。”另一位說：“但我們從不會讓老主顧失望。”

幾人笑起來。

埃莉諾望向那一行人。除了那位年長女士，剩下兩位紳士她都眼熟極了。

一位是昨晚在甲板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卡爾·霍克利，而另一位，則是她的婚約對象——查爾斯·霍華德。

他黑發綠眼，長相極為俊美，但這種英俊是柔和文雅的。他不矮，身量卻比一旁的卡爾·霍克利消瘦得多，唇色也蒼白虛弱。

下一秒，埃莉諾與那雙通透的綠眼睛對視了。

他緩慢地睜大了眼，随即，沖埃莉諾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身側的卡爾正好看到這幕，立刻偏過頭。

他掃過埃莉諾與傑克的衣着，下意識颔首，當瞧見埃莉諾的臉，定神看了幾秒，才恍然地挑起眉。

而查爾斯這時已經開口了，“惠特莫爾小姐，你來了。”

他走過來，行了吻手禮。拇指輕輕隔在她的手背上，嘴唇短促一觸，很快便松開了埃莉諾的手。

随後，他站直身子，望向埃莉諾身旁的傑克，溫和地颔首。

埃莉諾垂着眼，平靜地介紹道：“霍華德先生，這位是傑克·道森先生。”

她偏頭，又沖傑克說：“查爾斯·霍華德。”

“很高興認識你，道森先生。”查爾斯微笑道。

傑克收回看向埃莉諾的視線，沖查爾斯一笑，“你好。”

卡爾與那位年長女士綴在查爾斯身後。卡爾正要開口，走下樓梯的露絲卻恰時喊道：“埃莉諾。”

她聲音輕快地穿過頭等艙。幾人紛紛側目，那位年長女士立刻不滿地收起笑容，略顯警告地望了露絲一眼。

露絲腳步一頓，又很快走過來，紅絲綢裙擺随着她的步伐微漾，黑紗罩裙的珠繡在燈下細碎閃動。

她笑容親切，對埃莉諾說：“抱歉，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兩人還未互通姓名，但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埃莉諾收起那點被喊出名字的驚訝，笑容柔和下來。

她點點頭：“當然。”

露絲笑了，她側身，向埃莉諾介紹：“這是我的母親。”頓了下，又說：“母親，這位是埃莉諾·惠特莫爾，昨晚是她與道森先生救下了我。”

那位魯斯·布克特夫人下颚微擡，眼神輕輕掃過埃莉諾，優雅一笑：“幸會，惠特莫爾小姐。”

“先前在船上，我已見過您的兄長亞瑟。”她說，“實不相瞞，我本以為您的母親海倫夫人也會登船。”

埃莉諾眼睫微顫，溫和地說：“母親并未同行。”

“那真是遺憾。”布克特夫人說。

埃莉諾笑笑，沒再開口。

這時，卡爾注意到從樓梯另一側走來的伯爵夫人，便向幾人歉意一笑。

“失陪片刻。”

布克特夫人也很快收起話頭，與他一同迎了過去。

露絲望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她歪頭瞧向傑克，感慨地說：“你這身可真是大變樣。”

傑克努努嘴。

“多虧了莫莉。”傑克說。見埃莉諾疑惑地望着自己，他咧嘴一笑。

埃莉諾這才知道，原來下午她與傑克分開後，傑克遇見了來三等艙找他們的露絲。

露絲笑着說：“我邀請他去頭等艙轉轉，正巧遇見布朗夫人。知道傑克是我的救命恩人後，見他沒有合适的晚禮服，布朗夫人就把她為兒子準備的那一套借給了他。”

“很合身吧？”傑克說，“莫莉說我與她兒子的身材相仿。”

埃莉諾輕聲說：“她人真好。”

“你們說的是瑪格麗特·布朗夫人？”查爾斯問，“我聽說過她，她與丈夫白手起家，是位值得敬佩的夫人。”

話音剛落，他見卡爾那邊已往餐廳走去，便擡起手臂，示意埃莉諾攬住他。

“可以嗎？”查爾斯溫聲問。

埃莉諾垂眼看着他的手臂。

其實她對查爾斯·霍華德的了解并不多，兩人僅僅在繼父的宴會上見過幾面。她不喜歡這門被安排好的婚事，卻不能理直氣壯地厭惡他本人。

但她還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挽住他。況且，一旁的傑克正看着他們。埃莉諾第一次知道，原來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如此滾燙煎熬。

露絲突然覺得氣氛變得很怪。

她瞧瞧這三人，下意識地搶先攬過埃莉諾的手臂。

“抱歉，查爾斯。”露絲歉意地歪歪頭，“我可是找了埃莉諾一下午，讓我們先聊聊吧。”

查爾斯失笑。

“當然。”他放下手臂，轉頭向傑克說：“道森先生，看來只能我們兩人一起走了。”

傑克爽朗一笑，仿佛方才什麽都沒發生。

“當然，叫我傑克就好。”

“查爾斯。”查爾斯也說，“我也是更習慣以教名相稱。”

幾人拐過樓梯轉角，繼續走着。

露絲攬着埃莉諾的手臂走在前方。傑克不知她們聊了什麽，只瞧見埃莉諾溫和地偏過頭，被露絲的幾句話逗笑了，眉眼彎彎的，漂亮得令他移不開眼。

其實方才，他聽到了埃莉諾維護他時的話。

傑克的心因為那番話變得格外柔軟，甚至沖淡了當時站在頭等艙的拘謹。

他告訴自己，沒什麽好怕的。他喜歡的姑娘能在這種名利場的中心，一往無前地維護他，他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傑克。”查爾斯忽然開口，“之前聽露絲說，你下午參觀了頭等艙。”

傑克收回視線。

他挑眉笑，卻沒多說什麽：“是的。”

“你覺得頭等艙怎麽樣？”

傑克說：“華貴，精美。”

“只是這樣？聽起來你不是很喜歡頭等艙。”查爾斯笑。

傑克聳肩，笑着說：“我可是來自三等艙，相信我，這絕對是稱贊。”

查爾斯聽罷，側目看了他幾秒，片刻後才接話道：“原來如此，那麽，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

“你認為頭等艙哪裏的景觀最好？”

傑克思考了下，“散步甲板，”又問：“為什麽好奇這個？”

“事實上，我今天問了很多人同樣的問題。”查爾斯微微一笑。

“今晚，我準備向喜歡的女孩求婚。”

傑克一怔，但他反應極快，立刻順着他的話說道：“是嗎？祝你成功。”

查爾斯唇邊的笑容格外動人，他收回視線，望向前面那個窈窕的背影。

傑克盯着他的笑，眼皮不合時宜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聽到查爾斯說：

“承你吉言，真希望埃莉諾能夠答應我的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