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七章
埃莉諾額頭滾燙,幾分鐘就能捂熱一塊涼帕子。但她還不想睡,正将查爾斯·霍華德透露的那些事複述給傑克聽。
“真是個瘋子。”傑克低聲罵道,“所以他襲擊洛夫喬伊,把你擄走,都是因為你父親。”
埃莉諾思忖片刻,搖了搖頭:“他應該看出來了,我對當年的事一無所知。”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他不肯放過我……不是為了滅口,更像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霍華德似乎篤定我父親留下了什麽……但我毫無頭緒。現在,我連父親真正的死因都搞不清了。”
傑克替她換了塊手帕。
“別擔心,無論他想得到什麽,他都沒有機會了。”傑克說,“我們會保護好你。”
埃莉諾想起傑克告訴她,亞瑟與琳達對峙的事。
她無聲地嘆氣。
“……我沒想過那本書對亞瑟那麽重要。如果我知道,不會等到現在才告訴他。”
傑克安慰:“這不怪你。”
“不,傑克,我沒你想得那麽無辜。”
說這話的埃莉諾雙頰潮紅,眼睛濕潤。
她垂着眼,平靜地說:“當年他借書給我,我以為這是一個友善的信號,代表他開始接納我和母親了。但等我從禁閉室出來,想告訴他我藏好了他的書,卻被他狠狠羞辱了一番。”
“我當時很生氣,因為他同樣侮辱了我的母親。所以我賭氣故意瞞了他很多年。”
傑克說:“埃莉諾,別這麽想。”
見埃莉諾沒說話,傑克放輕聲音,“你只是現在知道了那本書對他很重要,才替他難過。可他當年口無遮攔,對你的傷害也是真的,你當然可以生氣。”
埃莉諾無聲地笑一笑。
“我替亞瑟·惠特莫爾難過?聽起來像恐怖故事。如果上船前有人對我說這話,我會勸他去驅驅魔,別說胡話。”
她彎起眼睛,“但現在,我竟然覺得你說得對極了,看來我真的病了。”
傑克捏着那塊已經溫熱的手帕,調侃道:“發燒的小姐,摸摸你的臉吧。你現在就像一個大火爐。”
埃莉諾眨眨眼:“怪不得這個房間沒燒壁爐呢。”
傑克立刻裝作在烤火堆的樣子,擡起雙手取暖,逗笑了埃莉諾。
她努力撐起身子,學他的樣子倚靠在床頭,将臉頰貼在他的臂膀,傑克也歪起頭,輕輕壓在她的頭頂。兩人依偎着,他的碎發蹭在她的額角,有點癢,但埃莉諾沒有動。
“不睡了嗎?”傑克開口,呼吸灑在她的耳廓。
“噓,我現在可是火爐,火爐是不會說話的。”埃莉諾輕聲說。
兩人笑作一團。見埃莉諾強撐着不肯睡,傑克變着法地逗埃莉諾笑,又上床下床地替她換手帕。雖然埃莉諾的體溫始終沒降,但她等到了拿着食物回來的露絲,令人驚訝的是,亞瑟也同她一起來了。
“霍華德被糾察長帶走了。”亞瑟平靜地丢下一枚驚雷。
埃莉諾與傑克對視一眼。
“倒不完全因為你,”亞瑟說,“卡爾·霍克利的仆人洛夫喬伊醒了,他指認是霍華德襲擊了他。霍克利為此很是氣憤,一直在向白星航運讨要說法,為什麽在白星航運的船上,連乘客的安全都無法保障。”
亞瑟說罷,嘲諷地牽起嘴角。他由頭至踵地掃過埃莉諾,目光在她的左手與額頭稍稍停頓,不滿地眯起眼,開始挑毛病:“我以為病人應該保證充分的睡眠?傑克·道森,你就一直陪她胡鬧嗎?”
傑克正端着碗,喂埃莉諾喝奶油蘑菇湯。他聞言看了亞瑟一眼,無所謂地聳聳肩。
“如你所見,我不會照顧病人,但聽起來亞瑟你很有經驗,不如幫把手,埃莉諾頭上的手帕該換了。”
聽到傑克叫他亞瑟,埃莉諾微妙地嗆了一下。
他方才可沒說這件事。
傑克擡手拍着埃莉諾的背,仗着此刻他背對亞瑟,頑皮地沖埃莉諾眨了下眼。
一旁的露絲也竊竊地偷笑,而亞瑟陰沉着臉,半晌沒說話。
埃莉諾覺得他好笑又可憐,正想替他打圓場,就見他真的轉身走進盥洗室,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很快,他舉着一塊手帕走來,一擡手,揭下她頭頂原本的那一塊,将冰涼的手帕敷在她額頭。
亞瑟眼裏滿是不耐煩的愠怒,動作也有些粗魯,見房內其他三人都呆愣地看着自己,他分明不好意思,卻嘴唇一掀就是嘲諷。
“怎麽?就這麽短短一分鐘,你們的腦子就被人吃了嗎?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蠢樣。”
埃莉諾輕輕推開傑克遞來的面包,讓他先吃,又微笑對亞瑟說:“原諒我們吧,我們真的沒見過惠特莫爾少爺照顧病人的場面。但我聽說,你也生病了,謝謝你為此奔波。”
亞瑟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冷聲道:“不必道謝,我想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下船後彼此別再聯系。”
埃莉諾溫和地點頭:“我懂你的意思——從今往後,沒有埃莉諾·惠特莫爾。我想,如果不在此刻感謝你,之後就沒有機會了。亞瑟,我真誠地感謝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沒有你的幫助,事情不會這麽順利。”
亞瑟的嘴唇翕動,最後還是漫不經心地垂下眼,整理起自己的袖扣。
“別把我說成熱心腸的傻子,真惡心。至于我生病的事——不用你操心,還是顧好你自己吧。”
他将手裏的手帕随手丢到看熱鬧的傑克懷裏。
“我走了,沒事別找我。”
他說完,就雷厲風行地轉身走了。露絲聽到關門聲,才小聲嘀咕:“真是嘴硬的要命,他一直這樣嗎?”
埃莉諾笑了。
“實不相瞞,雖然我們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我也是今晚才真正開始了解他。”
趁傑克去洗手帕,露絲坐到埃莉諾身邊。埃莉諾看她欲言又止,輕聲問她:“怎麽這副神情?發生什麽事了?”
“……”露絲遲疑地問,“你真的決定了嗎?”
埃莉諾微微一笑,說:“我懂你的顧慮,接下來的路不好走,你會在這時勸我,我反而很安心。”
露絲揪着她床帏的穗子,小心翼翼地問:“我質疑你的選擇,你不生氣嗎?”
埃莉諾搖搖頭,她握住露絲的手,輕輕晃着。
“生氣?當然不會。誰說朋友就一定要理解對方的每個選擇了?而且你嘴上質疑,不是還陪在我身邊嗎?”埃莉諾笑着說,“以後你最珍貴的朋友就是埃莉諾·羅素了,這是我生父的姓氏。露絲,這就是我想要的。”
露絲像松了口氣,又像被更深的困擾糾纏着。埃莉諾見她糾結的模樣,耐心地等着她開口。等了很久,餘光瞥見傑克靠在門檻,雙手環胸,正大光明地偷聽,忍不住笑了。
露絲聽見笑聲,不知發生何事,當她順着埃莉諾的視線回頭望,瞧見傑克,惱羞地說:“先生,你走路都不出聲的嗎?”
傑克攤手:“抱歉呀,我也沒想到頭等艙的地毯會厚到吞我的腳趾。”
露絲瞥了眼他的腳,看到他明明好好穿着鞋,更生氣了。
“好吧,好吧。”她嘟囔道,“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埃莉諾,下船後,我能和你一起走嗎?”
埃莉諾的笑容收斂了些。
她不由地坐直,探身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今晚騙了卡爾,他知道後很生氣,而我的母親……”露絲假裝用輕快的語氣來說這事兒,“算了,不說啦。總之,我可不想把自己和那種暴力狂綁在一起,那樣的未來真是一眼就能望到頭了。”
“但我覺得我的人生不該如此。埃莉諾,我們讀過同樣的書,有同樣的勇氣,甚至你瞧,我還比你健康的多,沒道理你能做到的事,我卻做不到。”
說到這裏,露絲嘆了口氣,但她再擡頭時,調皮一笑,沖埃莉諾眨眨眼睛。
“我要給卡爾和媽媽一個驚喜,一個巨大的驚喜。”
露絲本以為能聽到埃莉諾的贊同,但話音落下,埃莉諾卻沉默許久,久到露絲的笑都有些僵了。
傑克站在門邊,看着埃莉諾的神情,正要開口緩和下氣氛,就見埃莉諾松開原本與露絲牽起的手,慢慢撫上露絲的左臉頰。
“……疼嗎?”埃莉諾輕聲問。
露絲今晚一直披散着頭發,蓬松的卷發自然地垂在臉頰邊,漂亮極了。所以埃莉諾沒能第一時間瞧出異樣。直到現在,埃莉諾才瞧見她那紅彤彤的左臉。
露絲眨了下眼,湧上的淚花一下子打濕了她的睫毛,但她很快露出一個笑。
“不疼,但如果下船前有機會,我一定會還給卡爾這一巴掌,等着瞧吧。”
埃莉諾沉思:“那你可得抓緊了——既要計劃下船後的打算,還要琢磨一個合适的時機還這一巴掌,留給你的時間可不算多。”
露絲咯咯笑了起來。
傑克這才走上前,替埃莉諾換了一張涼手帕,故意說:“先說好,我不能動手,頂多為你們放風,像我這種三等艙的窮鬼,可不敢襲擊尊貴的頭等艙乘客。”
埃莉諾笑得咳了幾聲。
傑克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給她,埃莉諾正要接過,玻璃杯中的水卻泛起波瀾,濺了滿床。
緊接着,頂燈的水晶珠串叮叮作響,床搖地震。站在床沿的傑克一跌,手急眼快地撐住床頭,穩住身子。
微妙的震蕩只延續了幾秒。
三人面面相觑,最終是露絲捂着胸口,迷茫地開口:“……發生什麽事了?”
埃莉諾與傑克對視一眼。
房間裏此刻靜得可怕,能聽到鐘表輕若呼吸的滴答聲,一種無法言喻的違和感蔓延開來。埃莉諾遲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艙房的牆板靜了——從四天前泰坦尼克號出航時就如影随形的嗡鳴聲消失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指針正指向23:40。
傑克眉頭緊皺。
“是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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