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章




埃莉諾凝望着傑克,痛苦而緩慢地搖起頭。




黑暗中,她不合時宜地想起曾經照料過的一位老人。




那是個陰沉暴躁的截肢老兵。每次清創後,他都會立刻扯過被單,蓋住斷臂那截凹凸不平的粉紅疤肉,偶爾還會兇惡地拍開埃莉諾的手。




埃莉諾一直以為他厭惡她的照料。可他臨終前卻拉着她的手,燒糊塗的呓語裏反複念叨着抱歉。




此刻與傑克對視,她才真正感同身受那份歉意。




原來比起傷口本身,被溫柔地看到更讓人難堪。




她忽然擡起手,捂住傑克的眼睛。




“埃莉諾?”




“不……”





——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在你面前無處可藏。




心裏話炙熱地滾過喉嚨,她卻哆哆嗦嗦地說不出口。




“你要說什麽,沒關系,慢慢來,我可以閉上眼。”




這份體貼,反而讓埃莉諾更煎熬。她閉了閉眼,按捺住逃走的沖動。




“昨晚分別時我沒說完的話,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埃莉諾緩慢地開口。




“翻看畫冊時,我在你的作品裏看到愛、孤獨、等待、悲傷,每一種情緒背後,都是一個故事。”




“那些故事一直都在。它們日複一日與我們擦肩而過,卻很少有人願意停下來。但你不一樣,你總能看見一個人心裏藏着什麽。這不是巴黎教會你的,是你的天賦。”




“你很好,傑克。”




——但對我而言,你像是命運賜給我的一個陷阱。




埃莉諾在心裏默默補全這句話。




她凝望着傑克,從他筆挺的鼻梁滑至嘴唇。他遲遲等不到下文,睫毛正在她掌心發顫。




埃莉諾繼續說:




“我不能欺騙你,過去有一些時刻,我确實想過一了百了。”




“但那些可怕的沖動已經離我很遠了,我很滿意自己的生活,不是我選擇上帝,是祂在我最無助痛苦的時刻,伸手接納了我。”




“你瞧,我已經擁有很多了。食物,信仰,安眠的床,還有天亮後繼續活下去的勇氣。想到這些,我也沒有更多怨尤了。”




她緩緩放下手,傑克睜開眼,那雙藍眼睛安靜地注視着她。




埃莉諾幾乎能從他眼中看到自己藏不住的狼狽與動搖。




傑克忐忑地等待着埃莉諾的下一句話,卻聽到了她輕輕念了一句詩歌,帶着優美又心碎的韻律。




是俄語,他聽不懂。




但他看懂了埃莉諾感傷的笑,他立刻知道,這是一句道別。




傑克想說些什麽,但埃莉諾輕輕擁抱了他。




下一秒,她飛速退後,轉身沖出了布草間。




走廊裏的燈影與人影在她眼前晃成一片,埃莉諾挺直脊背,憑本能繞過轉角,踏上短梯,一路回到艙房。




她關上門,背倚門板。




她應該忏悔,忏悔她的荒唐與犯禁,可腦海裏亂糟糟的,一句禱詞都想不出來。




那份真心太珍貴了,她想。坦誠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臨別禮物。




埃莉諾擡眼,瞧見盥洗架上的鏡子,這才發覺自己的糟糕狀态。




頭發散亂,眼眶痛紅,身上的裙裝淩亂不堪,她強撐的體面被鏡中狼狽的自己瞬間擊潰。




她擡手哆嗦着攏起頭發,慌亂地拍拂裙擺,衣兜裏的信封卻掉了出來。




埃莉諾頓住。




許久之後,她慢慢俯下身,拾起那封信。




母親的字跡躍于紙上。信不長,只寫滿了一張信紙。




埃莉諾幾乎能聽到母親在耳邊絮語。叮囑她船上風大,她自幼怕冷,夜裏記得多披一件。若是暈船也別硬撐,她總是不肯說不舒服。




埃莉諾的眼睛遲鈍地游移,假裝對這封信不抱期待,但讀到這裏,她發覺自己可恥地想從母親的話裏尋求一點慰藉。




她想起小時候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




盡管過得并不輕松,但母親始終庇護着她。




她小時候怕雷雨,母親便整夜将她緊摟懷裏,讓她的耳朵貼在自己肩窩,她們傾訴秘密,不去聽窗外一聲聲響雷,仿佛天塌下來,母親也會先擋在她面前。




十二歲時,母親就是她的全世界。無人知曉,她甚至感激過繼父,母親在他身邊,總像孩子一樣輕快。她愛母親的笑容,這種愛是無條件的。母親幸福,她也會幸福。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她的目光繼續往下滑。




『你想必還在怪母親擅自作主。我知道你見了箱子裏的東西,心裏一定要惱我,恐怕連這封信也不肯讀,所以叫亞瑟等你登船後,緩一日再交給你。母親實在不能看你再把自己困在那些會衣和念珠裏了,我替你放了幾套新衣,都是巴黎時新的款式。你還年輕,這些才是漂亮姑娘該穿的衣服。』




那些字跡溫柔依舊,她的心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你以後會明白的,母親愛你。』




讀完信後,埃莉諾目光上移,停在“緩一日”那幾個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今天是四月十一日。




她沉默地放下信紙。良久,竟低低笑了一聲。




母親明明這樣周到,記得她怕冷執拗,推演她的反抗,惦記她的衣着,費心盡力,字字句句都在說愛她,卻忘了四月十一日,是她的十七歲生日。




埃莉諾知道母親這些年的為難。




她也早就知道,母親早就選擇站在繼父那邊了。




母親不是愚蠢,她只是被順遂的幸福養得太天真。以至于她不明白,為什麽安穩與富貴唾手可得,埃莉諾偏偏不肯走那條路。




她不怨恨母親。




但她不想成為母親。




埃莉諾靜坐在桌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思緒空轉了幾圈。直到房門被叩響,她才如夢初醒。




“埃莉諾小姐?”




埃莉諾下意識擡起手背擦了下臉,是乾的,才開口道:“請進。”




琳達将帶來的裙子一一鋪在床上。輕薄的粉紗,綴珠的綢緞,帶蕾絲邊的天鵝絨,一件件流光華美,像替她選好的種種命運。




埃莉諾沒有細看。琳達詢問她期望的發型與妝容,她只神情淡淡地道:“您決定吧。”




她任由琳達擺布,像無知無覺的木偶。琳達起初還算滿意,可看久了,心底又隐隐覺得不對。




直到琳達展開束腰,鯨骨硬襯嘎吱作響,像極了嚼碎骨頭的咀嚼聲。埃莉諾才擡了擡眼。




“我不穿這個。”




“可是……”




琳達本想再勸兩句,但埃莉諾已然起身拿起一條絲綢裙。琳達無法,只能放下束腰,替她整理裙擺。




待琳達拿起梳子,才像随口一提似的問:“您方才在看夫人寫給您的信嗎?”




信紙就攤在桌上,琳達能看到并不奇怪。埃莉諾的嘴角牽了牽:“是呀。”




“真好。”琳達微笑,“夫人知道您消氣了,一定會開心。”




埃莉諾沒有答話。




良久,當琳達放下梳子,退後半步端詳鏡中的少女,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沒有盤發,一頭鬈發如黑雲,只将鬓邊幾縷用銀發梳松松別住,餘下的長發自她纖薄的頸背傾瀉而下。




琳達本還擔心這條裙子太素,沒有珠繡,也沒有網紗裙罩,腰間的同色緞帶更不出挑。




可它穿在埃莉諾身上,深藍色反倒襯得她眉眼愈發哀豔清冷。她長睫低垂,像河畔陰郁的垂柳。




可下一秒,埃莉諾擡起眼,隔鏡與琳達對視。琳達立刻意識到自己錯了。




已是日落時刻,夕陽透過舷窗,照亮她眼底。有這樣眼神的姑娘,絕不是孱弱憂傷的。她那洶洶烈火般燃燒的靈魂,正不甘心地望向世界。




琳達拿過首飾盒的手微微一頓。




見琳達正想替她戴上母親準備的藍寶石項鏈,埃莉諾擡手按住盒蓋。




“我不需要。”




她擡手扶過胸前的十字架,“不需要項鏈,也不需要耳環。穿上這條裙子已是我的禮儀,您可以回去向亞瑟交代了。”




“這真不像話。”琳達皺起眉。




她一急,語氣便重了些:“至少該戴那條藍寶石項鏈,今晚都是頭等艙的人,亞瑟少爺不會滿意的。”




埃莉諾平靜地望她一眼。




琳達見狀,只得壓下怒氣,換了一副更溫和的口吻,“小姐,這一身太素樸了,夫人特意準備了這些,您不該辜負她的心意。”




過了會兒,埃莉諾輕笑一聲。




“母親的心意,我已經讀過了。”




“至于亞瑟,如果他不滿意,那你就把項鏈給他戴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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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神明[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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