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五章
“你在做什麽?”
埃莉諾背靠牆壁,在黑暗中沉默地盯了傑克一分鐘,才遲緩地問出聲。
“我在等你。”
埃莉諾說:“已經很晚了,我不覺得這是談話的好時機。”
話音落下,她便扭頭要走,但傑克卻擡手攔住她的去路,指尖剛好觸及她的手。
他沒有猶豫,一把握住那節纖細的手腕。
她的骨頭太細,他伸手虛虛圈住,掌心還有餘留的縫隙。可就是這樣一身細骨纖弱的姑娘,此時望向他的眼神卻堅定如鋼鑄,帶着愠怒與不敢置信。
“放開我。”埃莉諾說。
傑克的手一顫,卻沒有立刻松開。
“你沒有答應他的求婚。”
他話音落下,埃莉諾的掙紮停住了。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緊盯她的臉。可艙房太昏暗,他只能看清她那雙不肯看他的眼睛。
而埃莉諾偏過頭,漸漸适應了黑暗。當瞧見地上的劃槳機,才意識到他們闖入的是頭等艙的健身房。
最終,傑克輕輕放開了她的手。
“我很抱歉,”傑克說,“但有些話我必須要說。”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答應他的求婚?”埃莉諾突然問,“你方才……”
“我沒有走,躲在暗處,你們誰都沒看見。”傑克輕扯嘴角,“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我還是這樣做了。”
“其實我能猜到你的回答,但我仍為此感到不安。”他頓了頓,“埃莉諾,你覺得我今晚表現得怎麽樣?”
良久,埃莉諾答:“坦蕩,真誠,不卑不亢。”
“是嗎?”傑克輕笑,“可那都是假的。”
“我很不安,埃莉諾。從入席前聽到他說要向你求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冷靜過。”
埃莉諾将被他握住的手背到身後,另一只手則輕輕覆上那截腕骨。
那裏還殘留着他掌心的熱意,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此刻的傑克颠覆了她對他的印象。
認識以來,她見過他被船員誤會、戴上鐐铐的狼狽模樣,也見過他明明連桌上的刀叉都認不全,卻在觥籌交錯與審視的目光間,憑自己的魅力與言行,贏得賓客的贊許。無論面對怎樣尴尬與危機,他總能笑出來,自信得近乎耀眼。
如果不是他親口坦白,埃莉諾無法想象,傑克·道森也會有這樣陰暗焦躁的時刻。
而那竟是因為她。
“你有很多顧慮,我知道。”傑克說,“你的家事,你的信仰,你有太多拒絕我的理由。可我還是想問,先前你念的那句詩,它是什麽意思?”
埃莉諾猛然一僵。
見她不肯開口,傑克盯着她。
他向前走去,鞋跟扣出輕響,恰好從黑暗中走進月光。
月光一寸寸地鍍亮了他英俊的臉龐,和他眼底那奮不顧身的堅持。
他還穿着那身燕尾服,但領口散着,用過發膠的金發也狼狽地落在額前。直到他的鞋尖停在埃莉諾的裙擺前,他停下腳,站在月光劃出的界線另一端,不再逼近。
埃莉諾的心撲騰着撞擊肋骨,她躲避着他的目光,後背緊緊貼上牆壁。
面對傑克的問題,她腦子亂哄哄的。他太敏銳,正如埃莉諾先前所說,他總能看穿一個人心裏想着什麽。
她知道傑克想要的那個答案。
但她不能說。她不能。
“那只是一句祝福。”埃莉諾身後的手攥成拳,指甲深深地紮進掌心。
但疼痛也讓人清醒。她堅決而平靜地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我不知道你誤會了什麽,有些話,先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也不想做出改變。我的家事并不是我做出選擇的阻礙,我……”
傑克卻突然打斷她,“你在拒絕我,對嗎?”
“對。”
傑克莫名笑了,聲音沙啞。
“明明拒絕查爾斯·霍華德時,你那樣游刃有餘,為什麽現在卻不敢看我?”
埃莉諾只能佯裝不在意地擡眼,沖他微笑。
“面對你和查爾斯時,我的拒絕是相同的。如果單單因為我不看你,就誤會你們在我心裏是不同的,那是你錯了。”
傑克聽罷笑着搖頭。
“埃莉諾,你每次說違心話時,目光總下意識瞄向我的左耳朵。”
他擡手點了點自己的左耳,端詳着埃莉諾緊抿的嘴角,“被人看穿,就愛抿嘴。”
埃莉諾張了張嘴。可喉嚨裏像哽着一團棉花,一時間開不了口,只能掐着手心,忍住被看穿內心的觸動,故作鎮靜地望向他。
傑克說:“現在,你在想該怎麽反駁我。來騙自己,騙我,你沒有愛上我。”
聽到最後一句,埃莉諾突然笑出了聲。
“愛上你?”她輕聲重複着傑克的話。
埃莉諾深深望進傑克的眼睛,即使在這種時刻,它們仍明亮篤定得令她心悸。
“證據呢?既然你說我愛上你了,你有什麽證據?”
“我有對你示愛嗎?我親口說過你對我而言很特殊嗎?我有在你面前表達出一絲一毫的心動嗎?”
“在我心中,你與查爾斯沒有區別。”
“我愛上帝。愛修道院的姊妹。但傑克,對我而言,你只是一位萍水相逢的朋友。我對你友善親切,我欣賞你的樂觀自信,這都不代表我愛上你。”
“如果我做出什麽令你誤會的事,那我向你道歉。但恕我無法接受你的求愛。”
埃莉諾說完這番話,已然脊背直挺。
她的身影立于黑暗中,是一道更深沉的剪影。她的口是心非,具象成那片化不開的濃郁,落在傑克眼底,沒能将他推遠,反而令他心疼。
他望着她,“埃莉諾,我不是傻子,也沒遲鈍到分不清善意與愛意。”
“分別時的那個擁抱……”他話音未落,埃莉諾就打斷了他。
“那個擁抱并不能代表什麽。”
“好。”傑克順着埃莉諾的話說,“但你還記得嗎?下午時你對我說,你沒有選擇上帝,是祂在你無助痛苦時接納了你。”
“埃莉諾,你是一個很難看透的人。你總是在笑,卻難以接近。”傑克走上前,也融入了那片黑暗裏。
他擡起手,見埃莉諾沒有躲開,便輕輕将她耳邊的鬓發掖到耳後。
“你的心事太多太重,卻只偷偷藏起,将心牆築得密不透風。”
“這不是你的錯。”傑克放下手,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顫抖,“是你愛的人沒能給你足夠的底氣——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信仰,他們都沒能給你傾訴痛苦的底氣。”
“走在這條路上,你真的自由嗎?”
“我只希望你快樂。”傑克輕聲說,“只要你快樂,我就放手。”
埃莉諾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再開口時,聲音冷靜極了。
“謝謝你,但我很快樂,而且,我不愛你,從未愛過。”
她如願看到傑克心碎的眼神。
可下一秒,傑克平靜地問:“上帝允許祂的修女說謊嗎?”
埃莉諾眼睛瞬間紅了。
艙房裏一時只剩下兩道呼吸聲。
“傑克。”
埃莉諾沉默良久,剛念出他的名字,就嘗到淡淡的血腥味。她這才發覺,方才說謊時,她咬破了嘴巴。
可她卻沒感到疼痛。
埃莉諾默默将那口血沫吞下,不出聲地笑了笑。
她說:“那句詩,我沒有說謊,那真的是一句祝福。”
“我祝你的未來明亮精彩,但那與我無關了。你今晚的這番話,我很感激,但我所做出的選擇,也與你無關。”
“你幫不到我。”
傑克默默地望着她。
身處黑暗中這麽久,他已經能夠視物了。
他能清晰地瞧見埃莉諾收起了最初的鋒芒,神情如常,眼神堅定,毫無勉強之意。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刻,她沒有說謊。
他幫不到她。她只能自己做出選擇。
他佩服埃莉諾。她比他想象得更堅強,也更清醒。但他的心卻更疼了。
傑克深深吸了口氣,退後了一步。
可月光藏進了雲層後,他依然站在黑暗裏。
“我先走了。”埃莉諾垂眼。她扶着門把手,沒有看他,只留下一句道別。
“再見,傑克。”
說罷,她推門離開。留傑克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艙房裏,思考着這句為何如此熟悉。
他一定聽過,傑克想。良久,他驀然想起,同埃莉諾初識時,她留下的那句再見,正是這句道別。
太狡猾了,他居然現在才聽懂。
傑克笑了笑。他擡手撫過埃莉諾方才靠過的牆壁,卻無力地發現,觸手可及只餘冰冷,一丁點她的溫度都沒能留住。
另一邊,埃莉諾步履匆匆,沿着艇甲板的外廊一路往船尾走。
當推開二等艙的門,被暖融融的昏黃燈光包圍,她挺直的脊背才驀然卸下。
此時的二等艙很安靜。
埃莉諾盯着腳下的臺階,走得很慢,難免升起一種這條樓梯永遠走不到盡頭的錯覺。
直到她走過一個轉角,瞧見身批外衣,手裏握着玫瑰念珠的伊迪絲修女。
埃莉諾腳步一頓。
當眼淚落下,将地毯洇出一個深色小坑,埃莉諾對上伊迪絲修女擔憂的目光,才後知後覺自己在哭。
她走到伊迪絲修女面前。
伊迪絲修女擡手,摸了摸她濕漉漉的臉。那雙蒼老的手很溫暖,輕輕替她擦乾了眼淚。
埃莉諾垂眼,等待她的詢問。可老修女到最後什麽都沒有說。
待埃莉諾不再哭泣,伊迪絲修女溫和地拍拍少女的肩膀,像在拂去她身上被夜風浸透的涼氣。
“到晚禱時間了。”伊迪絲修女說,“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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