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九章
埃莉諾凝望着露絲的側臉。
面對迷茫的靈魂,曾經身為修女的埃莉諾,心中仍記着福音書中的故事與神谕。但此刻,她不想說那些高深的隐喻。
她知道,露絲的疑惑是在問她自己。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聽者。
露絲的明信片很快寫完了。
但她仍伏在牆上,一動未動。
她的語速愈來愈快:“我讨厭聚會,讨厭沙龍,讨厭那些日複一日的重複話題,游艇與禮服,香槟與賽馬……明明枯燥得要命,可每個人臉上卻都洋溢着假面一樣的笑,他們戴着同一張臉,好像我才是那個格格不入的怪物。”
說到怪物,她輕輕顫抖着。良久,才低聲說:“沒有人懂我,一個都沒有。”
聽出她聲音哽咽,埃莉諾才擔憂地喊出她的名字。
露絲頓了頓,突然一笑。
她歪頭看向埃莉諾,“你是怕我哭了嗎?放心吧。”她舉着筆問,“我該寄到哪呢?可以告訴我你的地址嗎?”
“讓我想想。”埃莉諾嘴上說着,手卻伸到了露絲面前。
“RMS Titanic,二等艙事務長辦公室門口的信箱,埃莉諾收。”
露絲反應過來後笑出了眼淚。
她立刻将明信片拿高了些,故作不滿地說:“你在耍我嗎?”
埃莉諾溫柔地笑了笑,假裝不知道她的眼淚方才就在眼眶打轉,只是趁此時才落下。
她說:“因為現在我沒辦法回答你。”
她的語氣平靜坦誠,露絲看着她,假裝出的笑容漸漸收斂。
埃莉諾學她的模樣,将後背倚在牆上,溫和地說:
“露絲,我已經決定丢下姓氏和修女的誓言,下船後自己生活。”
“你瞧,”埃莉諾垂眼看着自己露出裙擺的鞋尖,輕聲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但我清楚,現在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這就足夠了。”
“足夠什麽?”
“足夠我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露絲的眼睛剛要亮起,又緊緊皺起眉,“不,你不能。你沒有錢,沒有身份,下船後你要怎麽生活?你真的舍得放棄這一切嗎?還有你的母親,你要怎麽向她交代?”
她神色痛苦,與其說在質疑埃莉諾,不如說依然在質疑自己。
于是,埃莉諾告訴她自己的安排,以及幾分鐘前投進信箱的信封,正是寄給她母親的訣別信。
露絲沉默了許久。
“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像你這樣……”
埃莉諾卻打斷她:“不,露絲。”
“你不需要像我一樣。”埃莉諾笑一笑,“這是我的選擇。”
“我理解你的擔憂。只有聖人才能預知未來,也許将來的我窮困潦倒,回頭看此刻的選擇,會痛苦萬分,但那又如何,難道我現在的生活就很好嗎?我不會後悔的,即使是錯,我也會一路痛快地走到終點。”
“……因為這是你自己選的。”露絲喃喃道。
埃莉諾彎起眼睛。
“是的。”
露絲看着埃莉諾,漂亮的綠眼睛微微震顫,埃莉諾依舊笑着凝望她此刻的不平靜。下一秒,她直起身,将手中的鋼筆和明信片一同塞進埃莉諾懷裏。
“你瘋了。”露絲的嘴唇顫抖,“我要走了。”
說罷,沒等埃莉諾回應,她便扯起裙擺匆匆跑開。
“怎麽了?”傑克聽見動靜,回過頭,卻發現信箱旁只剩下埃莉諾一人。
他走過來,埃莉諾站直身體,眼睛卻依舊鎮定地望着露絲身影消失的拐角處。
“沒什麽。”她收回視線,輕聲說,“她被我吓壞了。”
“你是講了什麽恐怖童謠嗎?”
埃莉諾笑了笑。
她低下頭,很快讀完明信片上的字句,又将鋼筆放回口袋,“別小瞧我的朋友,她可不會被恐怖童謠吓到。”
傑克笑着說:“你要去找她了,對吧。”
“是的,我得去追上她。”
“去吧。”
埃莉諾擡眼,就瞧見傑克站在自己旁邊。
他一手插兜,肩膀自然地松懈着,面帶微笑,好像全然忘記自己跑遍二等艙尋找埃莉諾這碼事。
但他沒有忘,而埃莉諾也沒忘記先前露絲的那句調侃。
埃莉諾輕輕一笑。
“我走了,宴會見。”
“晚上見。”傑克點頭。
埃莉諾知道,傑克有話要對她說,宴會不過是兩人心照不宣的約定。她微笑颔首,便循着露絲跑掉的方向追了過去。
她想,此刻他們正在E層甲板,露絲只要沿着樓梯不斷向上走,很快便能回到頭等艙。
但埃莉諾覺得,露絲不會回去。
于是,埃莉諾爬上一階樓梯,便推開甲板門。海風迎面吹來,散步甲板的盡頭,露絲正遠遠站在欄杆邊,人來人往間,她的身影孤獨極了。
“你知道我很害怕你站在欄杆邊吧?”
埃莉諾走了過去,無奈地說。
露絲背影一僵。
她立刻想起,埃莉諾與傑克正是因為救下企圖跳海的她,彼此才熟稔起來。
埃莉諾假裝沒瞧見她滿臉的淚水,只是學着她的模樣倚在欄杆上。
兩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西落,露絲的抽泣也漸漸停歇,埃莉諾遞上手帕。
露絲頓了頓,擡手接過,像一個無聲的和好信號,令埃莉諾的眼神柔和了些。
露絲擦乾眼淚,臉蛋被手帕揉得紅彤彤的,這才偏頭看向埃莉諾。她想說些什麽,但她張開嘴,又迷茫地不知道該從何聊起。
埃莉諾恰好在此時開口了。
“對我來說,你是珍貴的朋友,與你的相遇,是我在這段路程唯一欣慰的事——你的,露絲·迪威特·布克特。”
露絲的臉頰瞬間紅了,她憤羞地嘀咕:“天吶。”
埃莉諾念的正是露絲寫在明信片上的內容。她輕輕笑出了聲,露絲卻說:“求你,沒有人會在寄信人面前念她寫的明信片內容。”
“我很抱歉。”埃莉諾收起笑容,眨了眨眼,“你也知道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張明信片,我只是太高興了。”
“不,你才沒有,你就是想看我笑話。”
露絲揉皺了手帕,憤憤地瞪着一臉無辜的埃莉諾,可幾秒後,她破涕為笑。
“你不當修女是正确的,修女可不能這樣壞心眼。”
埃莉諾笑着點頭:“謝謝您的慧眼識珠,布克特小姐。”
露絲哼了一聲,海風吹亂她的紅發,她偏過的頭顱傲氣得像匹小馬。
埃莉諾笑得溫柔,沒有再說什麽。但露絲望着她,漸漸收起揚起的下巴,輕聲說:“對不起。”
“也許在這艘船上,對你那番話最能感同身受的人就是我,但我卻口無遮攔,說了那些胡話。請不要放在心上,我的朋友,我只是……”
埃莉諾輕輕搖了搖頭。
“我懂。”她笑着說,“你只是關心我。”
“不……我不是……”
埃莉諾望進她的綠眼睛,溫聲說:“我明白的。”
露絲立刻懂了,盡管四下無人,埃莉諾還是在保全她的體面。
埃莉諾見露絲怔在那裏,突然一笑,“你還記得嗎?我們和傑克約好了,晚上要去三等艙的宴會。”
“但我很餓,可能等不到宴會上的食物了,你願意陪我去吃點東西嗎?”
露絲回神,也笑了。
“當然!”
埃莉諾領着露絲來到二等艙的餐廳。雖然還未到用餐時間,但後廚已經為接下來正式晚餐備好了菜。
當侍從看着兩位體面的小姐走進餐廳,将她們引到窗邊的觀景位,簡單解釋了幾句,埃莉諾便說:“沒關系,有面包和熱湯就足夠了,謝謝。”
露絲并不餓,她打量着餐廳的內飾。這裏整潔寬敞,雖然已經起航三天,桃花心木的圓桌與紅色軟包座椅卻仍然散發着新家具的氣味。餐廳中間,有一架閑置的鋼琴。侍從們正穿梭在各個餐桌間,擺好餐具與小花瓶。
露絲收回目光,她們桌上的花瓶裏已經擺好了花。她擡手撫摸那支康乃馨,說:“原來是假花。”
埃莉諾笑了:“這可不是頭等艙。”
露絲說:“我倒覺得這樣也不錯,真正的花朵就應該綻放在泥土裏,而不是餐桌上的花瓶。”
侍從很快端上食物,埃莉諾一邊吃,一邊與露絲閑聊着。
“你去過三等艙嗎?”露絲問。
埃莉諾點點頭。
“三等艙是什麽樣的?”
埃莉諾咽下面包,又喝了口香槟,“熱鬧,擁擠,你能聽到各式各樣的口音與語言,歡快的音樂,還有友善的問好。”
她瞧出露絲的思索,輕輕一笑。
“你是緊張了嗎?”埃莉諾故意說,“頭等艙的姑娘。”
“別逗我了。”露絲說着,手卻不自覺地撥弄起花瓶裏的花,“我只是在想自己該不該去。”
“你不知道,自從跳船那晚,卡爾一直在派他的老仆人跟着我,好像我會再做傻事似的。”露絲說,“我真讨厭他們。”
埃莉諾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劃過露絲漂亮的寶石耳墜和項鏈,以及她刺繡精美的華服。這身衣服,如果出現在三等艙,确實有些引人注目。
埃莉諾忽然沖露絲歪頭一笑。
“來參觀下我的艙房吧,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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