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二章
惠特莫爾家的那位小姐。
有關她的傳聞,一直被布克特夫人私下用作教育露絲的反例。那位夫人言語間的鄙夷與警惕,不免讓卡爾對惠特莫爾小姐曾有過一些想象。
一位叛逆且忘恩負義的小姐。
因此當得知,先前在甲板救了露絲的修女就是埃莉諾·惠特莫爾,是亞瑟的繼妹,卡爾以為他們在開玩笑。
那位修女瞧着年齡不大,卻安靜穩重。她長着一張漂亮溫順的臉,像潔白無害的羔羊,以至于卡爾都忽略了她拿回畫冊時的言語冒犯,被她的溫聲細語欺騙了。
直到此刻,被愚弄的卡爾才真正看清,這位傳聞中的惠特莫爾小姐是多麽頑劣。那些針對她本人的評價,從未出過錯。
卡爾怒極,冷笑道:“早就聽聞惠特莫爾的家教極好,事實果真如此。”
卡爾本以為這番帶上惠特莫爾的羞辱能打消她的氣焰,卻見她眨眨眼,像聽不懂似的無辜一笑。
他簡直氣得無處發洩!
一旁的露絲看看埃莉諾,又看看卡爾。
她緊繃的肩背一下卸了,在心裏偷笑。
露絲心想,埃莉諾可不在意什麽惠特莫爾,已經決定與家族割席的她可能還巴不得卡爾多罵幾句,她愛聽極了。
下一秒,露絲就聽見輕笑聲。她本以為是自己笑出聲了,又發覺不對,不是她。
頭等艙的甲板門內走出兩道西裝革履的身影。
是查爾斯·霍華德和亞瑟·惠特莫爾。
與亞瑟的黑臉不同,查爾斯笑盈盈地跨出門檻,先是溫和地問好,目光在埃莉諾身上停留了許久,又不經意地沖傑克颔首,最後看向卡爾。
“看來我們來得正巧。布克特小姐平安回來,卡爾,你也該放心了。”
“是啊。”卡爾臉側的咬肌繃緊,扭頭看向露絲,“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
“親愛的,我想我知道。”露絲笑着打斷他,扶了扶他的手臂,“我想回去休息了,你一定還要回吸煙室吧,別讓你的朋友久等。”
卡爾提出送她回艙房,露絲同意,卻放下了手。她向朋友們道過晚安,便乾脆地轉身走進頭等艙。
卡爾的臉色難看極了,但他只能止住嘴,擡腿追抛下他走掉的露絲。
此時甲板只剩下埃莉諾四人。
夜風吹亂鬓發,埃莉諾擡手一攏,随意地擡眼,就望進亞瑟冷到極致的眼神。
誰都能瞧得出他此時有多憤怒。如果目光能捅死人,埃莉諾已經倒地了,可惜的是,她還能活生生地站在那裏,沖亞瑟微笑。
“很好。”亞瑟輕聲說,“好極了。”
埃莉諾假意驚訝,“你還好嗎?這是在說什麽呢?”
她以詢問的眼神看向查爾斯,就見查爾斯笑着搖搖頭,“四下無人,埃莉諾小姐就別氣他了,亞瑟方才聽到女仆通報你也消失了一天,擔心極了,這才出來找你。”
埃莉諾平靜地笑,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微微一動。
她看向亞瑟,卻意外發現,他正看向查爾斯,神色莫測。察覺到埃莉諾的視線,亞瑟立刻回頭。
“回去,別讓我重複第二遍。”
埃莉諾不置可否,她本來也沒想呆。但傑克卻在此時開口了,“她是你的繼妹,不是仆人。”
“謝謝你的提醒,道森先生。”亞瑟不以為然地扯扯嘴角,“但如你所見,這是我們的家事,無關的人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傑克單手插起兜,“可埃莉諾是我的朋友。”
“朋友?”亞瑟冷笑,“既然有朋友在,我想我的繼妹也無需由我送她回艙房,您一定很願意代勞吧?噢,抱歉,我突然想到,道森先生是三等艙的乘客,應該不能進入二等艙吧。”
傑克絲毫未退。“那我就陪她走到我能走到的地方。”他停頓,又坦然地聳聳肩,“別擔心,惠特莫爾先生,埃莉諾遠比你知道的要勇敢。”
埃莉諾抿唇笑了:“多謝你的關心,亞瑟。”
亞瑟盯着面前的兩人,只覺得惡心。他瞥了眼身側從傑克開口後就一語不發的查爾斯,冷冷喊了聲:“我們該回去了。”
查爾斯這才擡眼。
他輕聲說:“再見,埃莉諾。再見,傑克。”
查爾斯話音落下,亞瑟頭也不回地邁步走進頭等艙,查爾斯緊随其後,在進門時卻回頭沖埃莉諾微微一笑,才轉身離開。
埃莉諾盯着那扇掩上的門,笑意微斂。
她回憶起今晚的對話,只覺得有些反常。但那種異樣藏在字裏行間與隐蔽的眉眼官司裏,很難捕捉。
一旁的傑克開口問:“你還好嗎?”
埃莉諾回神。
“為什麽這麽問?”她想了想,輕聲說,“我沒關系,反倒是你,很抱歉讓你聽到這些冒犯的話。”
傑克失笑地搖搖頭,“不,當然不。那些指責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也知道那些話同樣傷不到你。我是說你的臉,你喝醉了嗎?”
埃莉諾眨眨眼,擡手碰了碰臉,這才發覺到它燙得驚人。
她雙手捂着臉,後知後覺:“我喝了四杯黑啤酒……”
她向前走,在玻璃窗前停下。當她借着影子看到自己泛着潮紅的臉,喃喃自語道:“我剛剛就是頂着這樣的臉和他們吵架?”
傑克笑出聲。
“不,當然不。”他假意安慰,下一句卻峰回路轉,“相信我,你剛剛的臉比這更紅。”
埃莉諾放下手。原來喝醉的不是露絲,是她。
但她不肯接受。
她扭頭看向傑克,一本正經地說:“可我并不覺得頭暈眼花,腳步也不踉跄,我很好。”
傑克瞧着她通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決定貼心地不告訴她,只有喝醉的人才像這樣話多。
“好吧,是我說錯了。”傑克舉手投降,“我們走吧。”
埃莉諾滿意地點點頭。
傑克見了,決定盡快送她回去休息。
他們沿着甲板走。下樓梯時,窄小的懸梯只允許一人通行。埃莉諾走在傑克前面,因此不知道傑克跟在她腳步後,瞧着她在海風中搖搖欲墜的背影,多擔心她失足摔下去。
好在她順利踏到下層甲板。傑克還沒松口氣,就聽到她突然說:“傑克,你擡頭看。”
傑克愣住,但聽話地擡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一片星空。
漫天繁星高懸夜幕,遙遠靜寂地俯瞰着他們。
傑克的心停了一拍。
宇宙廣袤豐盈,人類即使站上工業巅峰的泰坦造物,對千百萬億年亘久不變的星空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那樣的渺小。
兩人靜靜看了一會兒。埃莉諾輕聲感慨,“真漂亮。現在幾點了?”
她的問題将傑克的視線拉回,見她原地打起轉,一顆醉酒的蘑菇,傑克笑着想。
他原本就比她高很多,此時站在臺階上,一擡手就能扶住她搖晃的肩膀。
“大概十點了?你在找什麽?”
“獵戶與天狼,我父親教過我辨認星圖。啊,在那邊。你看,那三顆連成一條線的星星。”
傑克眯着眼望過去,還真的找到了。
“我看到了,是那三顆嗎?”
三點一線的獵戶低斜在深藍天際,正緩緩沉向西方海面,埃莉諾沿着傑克的指尖,順着軌跡找到那顆亮得顫抖的天狼星。
她想起幼時的夏夜花園,父親蹲在她身側,也是這樣指着天狼星,耐心地告訴她星星會指引方向。
他的面容已經模糊了。但在這艘龐大陌生的船上,獵戶與天狼卻依舊安靜地高懸在夜空裏。那麽清晰,那麽熟悉。
埃莉諾望向傑克。他也正低頭看她。
傑克篤定地說:“聽起來,你以前常跟他一起看星星。”
埃莉諾神情變得柔和,唇邊也浮起極淡的笑意。
“是的,他喜歡用這些知識為我啓蒙。”埃莉諾說。
“我很想他。可是他離開得太久了,我那時又太年幼。關于他的很多事我已經記不清了。”
傑克說:“可他教會你的知識與道理會陪着你走下去,他一直都在。”
埃莉諾沒有接話,而是回過頭,繼續看星空。
他們都沉默了。
良久,她突然問:“你還記得嗎?登船那晚,我們救下露絲,你的畫冊卻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記得。”
“其實我是去找你的。”
“你說什麽?”
埃莉諾溫聲說:“我發現自己拿錯本子,想到你那天說自己不想錯過泰坦尼克號首航日的星空,便賭你在甲板。我想找到你,把你的畫冊還給你。”
“……還給我後,”傑克緩慢地接話:“你就打算與我劃清界限,是不是?”
埃莉諾低下頭,燦然一笑。
“是。”她說,“我是去道別的。”
傑克無可奈何地笑了。
“那我該慶幸,幸好你沒說出口。”
埃莉諾笑一笑。
“那麽你呢?”她說,“我知道你今晚也有話對我說。”
她轉過頭,望着傑克,溫聲說:“我一直在等你開口。”
傑克凝望着她的雙眼,緩緩說道:
“對不起。”
埃莉諾知道他還沒有說完。
“昨晚,我說了很不恰當的話。”
“我那番話可笑極了,居然指責你的否認是背棄信仰。但你沒有,埃莉諾,你沒有。你的拒絕,正是你堅定愛着上帝的證明。”
“我想,我還不夠懂你。我自大地忽略了你的艱難,一意孤行地想讓你跟我走,卻忘了那是你的人生,任何人都不該乾涉。而我被這樣的你吸引,卻沒有尊重你的選擇。”
“埃莉諾,我真的很抱歉。”
埃莉諾平靜地看着傑克。
夜風吹亂了他額前的頭發,可他的藍眼睛那麽明亮認真,比夜幕裏億萬的星星都漂亮。
埃莉諾偷看過亞瑟的考古學書。她知道,每個文明都心照不宣地留下過古人崇敬日月星辰的圖騰。書中寫道,學者普遍認為,它們與對自然的敬畏,以及信仰有關。
可埃莉諾覺得,那些解讀都太遙遠了。
或許千百萬年前的人類看到星空,他們張開雙臂,只是因感知到自我的渺小和宇宙的包容,想擁抱那一刻的感動。
就像此刻的她,看着他的雙眼一樣。
星星在雲層裏沉默地閃爍,像一個無聲的回應。
埃莉諾笑了。
“傑克·道森。”她輕聲喊他的名字。
“你說了這麽多,卻忘了最重要的那句。”
“但我知道了。”
“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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