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章
埃莉諾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左手撐着欄杆平複呼吸。
一旁的傑克卻哈哈大笑,他撩起外套單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則勾着斜斜的纜繩,輕松得像只是快走了幾步。
三等艙的前井甲板上正熱鬧着。
泰坦尼克號停靠期間,剛登船的乘客大多聚在這裏暢聊,孩子們圍着陀螺打鬧,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牽手跑來的埃莉諾與傑克,就像是融入池塘的小水滴,絲毫不引人注目。
傑克看到埃莉諾的臉頰升起潮熱的紅暈,她蹙眉按着胸脯,頭發也跑亂了。
一縷發絲黏在她唇邊,被她的呼吸帶得一下下拂動,傑克不得已把手攥成拳頭,才忍住替她将那縷頭發掖在耳後的沖動,好在,她的喘息很快平穩下來。
埃莉諾仰頭看傑克,神情依然溫和。可傑克還是從她的欲言又止中察覺到幾分愁緒。
她擡手撩開亂發,沉默幾秒,終于忍不住問:“為什麽要跑?”
傑克彎起眼,坦誠地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出于本能?我覺得你也不想呆在那了。”
埃莉諾一怔,好在她很好地掩飾了那點停頓,忽略溫熱的心口,垂下了眼。
她正要開口,遠處有人大喊:“傑克!你個混蛋!”
濃重的意大利口音引得不少人側目,傑克小聲念叨着這下壞了,連忙迎了上去。
埃莉諾站在原地,看着那位意大利青年把兩個皮質本重重怼進傑克懷裏,嘴裏噼裏啪啦說個不停,神情活像下一秒就要拿帽子抽他。
傑克笑着退了半步,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當意大利青年消氣後,偏頭看向埃莉諾,傑克卻一側身,遮住青年的視線。
埃莉諾本想走過去,見狀歪了下頭,正好與轉身的傑克面面相觑。
他身後的意大利青年也扒着他的肩看了過來,擡起帽子沖埃莉諾示意,臉上挂着看好戲的笑容。
埃莉諾瞧見,傑克臉上升起一層的淺淺窘意,眼神也有些飄忽。
她溫和地沖那位意大利青年點點頭,對方爽朗一笑,湊到傑克耳邊說了句什麽,擡手怼了下傑克的腰,沖埃莉諾揮揮手,潇灑地走了。
“抱歉,那是我的朋友,法布裏奇奧,他比較喜歡開玩笑。”傑克走過來,不自在地擡手撓了下臉。
埃莉諾眨眨眼,決定不告訴他自己什麽都沒聽到。
她看向傑克的手,他正拿着自己的畫冊和埃莉諾的手稿本。
傑克将手稿本遞到她面前:“物歸原主。”
埃莉諾垂眼,手擡起時,有一瞬遲疑,卻還是穩穩地接過了。
“謝謝。”她望着傑克,唇邊帶笑,神情卻鄭重認真。
手指輕輕摩挲手稿本的封皮,埃莉諾心想,既然拿到手稿本了,那她也沒有留下的理由了。
可傑克歪了下頭,露出一個微笑。
他故意清清嗓子:“嗯,介于昨天的烏龍,我想你還是檢查下比較好。”
埃莉諾啞然失笑。
怎麽可能再弄混呢?埃莉諾聽懂他的玩笑,她順着他的話,裝作檢查的樣子,順手掀開手稿本。
可當她看到第一頁,卻猝不及防地怔住了。
那是一張新添進去的畫稿。
绫羅綢緞堆砌的小天使戴着小禮帽,手舉放大鏡,身旁跟着一位神色堅毅的女仆,兩人步履匆匆,裙擺滿是泥巴。
埃莉諾立即認了出來。
這是她小說裏的一幕,她的偵探安妮與愛爾蘭女仆,背着衆人去案發現場的花園找證據。
傑克凝視埃莉諾,直到她悄悄笑了。
她仰起頭,陽光灑在她面頰的小酒窩,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從見面起就盤踞在她眉眼的憂愁終于被驅散了。
傑克的心砰砰跳着,笑眯眯地問:“你喜歡嗎?”
埃莉諾點頭,“你看過我的手稿了。”
“禮尚往來。”傑克開玩笑,随即道歉,“我昨晚回去後,本來想畫畫,卻又拿錯了,它們實在太像了,”他晃晃手中的畫冊,“結果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埃莉諾笑了,“很高的評價,這也是禮尚往來嗎?”
“嘿。”傑克抗議,只是笑容更燦爛了,“難道你沒從其他讀者口中得到這樣的評價嗎?”
埃莉諾悄悄斂起笑容,但神情非常柔和。
“沒有,我沒收到過這樣的評價,我還沒有給別人讀過這個故事呢。”她輕聲說。
傑克詫異:“為什麽?”
埃莉諾頓了下。
作為修女,如果有文字創作,本就更多圍繞着宗教題材展開,而且她所在的修會,不一定會認可她的行為。
創作,發表……每一步都要請示修會,即便使用筆名,稿費也不能自留,因為這不符合修女的三願,即貧窮、貞潔和服從。
更何況,她從沒想過給別人看。
所以埃莉諾輕輕一笑,繞過這些彎彎繞繞的緣由:“因為我對這個故事沒什麽信心,只是寫給自己看的。”
傑克看着埃莉諾,忽然說:“所以我是你的第一個讀者。”
“你竟然在意這個?那我要糾正下,你是我唯一的讀者。”
傑克搖頭,“不,我不能當你唯一的讀者,你應該發表它,這個故事很棒!就是結局,你居然停在那裏,害得我昨晚回去後一直惦記着後面。”
埃莉諾無奈地笑:“這只是初稿,很多情節都不夠嚴謹真實,我只是把它寫出來,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修改呢。”
“說起來,我注意到了,那位叫凱瑟琳的女仆,她的很多對話不夠連貫。”
凱瑟琳正是愛爾蘭女仆,死者女兒的名字。
傑克走到埃莉諾身側,倚在欄杆邊,回憶道:“有一段,凱瑟琳因為父親的死因,向蘇格蘭場的警探提出質疑,卻被忽略,她憤怒地說‘……’,她說什麽了?我真的很在意。”
埃莉諾失笑。
傑克越是認真地盯着埃莉諾,埃莉諾越覺得好笑。
“髒話,”埃莉諾頓了頓,“她說了一句髒話。”
傑克也反應過來了,但他還是不理解,“那你為什麽不寫上呢?”
“因為我對凱瑟琳還不夠熟悉。”埃莉諾走到幾米遠的長椅坐下,傑克緊随其後,坐在她身邊。
談及自己的小說,埃莉諾像是忘了先前那些欲言又止的心事。
她低頭翻起手稿,動作熟練又專注,很快便精準地挑出傑克提到的那段情節。
埃莉諾苦惱地皺眉,“我之前選了好幾句髒話,但總覺得都不像會從凱瑟琳口中說出來的,不夠對味。”
她說了那幾句髒話,傑克聽完哈哈大笑。
“太乾淨了。”他說,“無理的人、粗魯的家夥,這些都太端正了,沒有人會這樣罵人,聽起來像是頭等艙喝下午茶的體面小姐。”
埃莉諾點點頭。
在她心裏,凱瑟琳不該這樣說話。
她應該是面對警探,依舊會脊骨挺直寸步不讓的姑娘,說話帶着卷舌音,一字一字噼裏啪啦地向外擲,攻擊性十足。
當警探暗諷她父親的死只是意外,她很憤怒,憤怒到想沖上去搶過他的配槍崩了他,但她忍住了,眼裏藏着兩簇幽幽怒火,咬着牙罵了一句話。
埃莉諾皺着眉。
“她該更兇一點。”她低聲說,“不是粗鄙,是那種……真被逼急了,咬緊牙關蹦出來的話。”
“管好你那張該死的嘴。”
傑克随意地說完,瞧見埃莉諾怔了。
他模仿的愛爾蘭口音惟妙惟肖,傑克眨了下眼,“像這樣?”
埃莉諾忽然摸索自己裙兜,裏面只有念珠和母親的信,她又看向傑克,“筆,你帶筆了嗎?”
傑克連忙笑着将炭筆包送到她手裏。
埃莉諾随意挑了一支筆,筆頭沒有削,圓鈍的字跡随着她的疾筆留在稿紙上。
傑克靠在長椅靠背,手臂支撐着臉,看她認真地将他說的那句髒話記下,卻沒停筆,靈思泉湧般翻出一張空白稿紙,仿佛忘記了他的存在,全神貫注地寫了起來。
傑克微微一笑。
他知道自己低下頭,或許就能得知那個昨晚在夢裏都在折磨他的缺失結局。
但他還是肆無忌憚地凝望着埃莉諾,看她線條柔和的側臉,看她睫毛陰影下的眼睑裏藏着的一顆小痣,看她因為認真專注而微蹙的細眉。
初遇時,傑克就知道,埃莉諾對視線很敏感,但現在,她洋洋灑灑地寫了大半頁,傑克就坦坦蕩蕩地看了半天。
她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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