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六章
埃莉諾來到伊迪絲修女的艙房。
桌上擺着一尊銀質的天主受難像。伊迪絲修女領着埃莉諾來到受難像前,兩人跪下,開始晚禱。
當埃莉諾望向那尊受難像時,她的睫毛劇烈顫抖起來,只窺了受難的天主一眼,便倉促地垂下眼。
伊迪絲修女恰好看到這一幕。
她平穩地念着禱詞,內心卻不由悵惘。
主啊。她仰望着受難像,蒼老的手撥動着念珠,祈求祂賜予自己一點智慧,告訴她,究竟要如何為這個迷茫的孩子指點迷津,福音書的哪一節能夠指引她走回自己的道路。
一旁的埃莉諾久久緘默着。
她雙手握拳抵在額前,嘴唇翕動,一句禱詞都念不出口。
直到晚禱結束,伊迪絲修女顫顫巍巍地起身,坐到桌邊的椅子上。
她問埃莉諾:“你想聊聊嗎?”
埃莉諾一動未動。
但伊迪絲修女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輕聲說:“我今晚去參加頭等艙的晚宴了。”
“我的婚約對象向我求婚,我拒絕了。”
埃莉諾一頓,輕輕地放下手。
“我想忏悔,伊迪絲修女,我需要忏悔。”
伊迪絲修女說:“可這裏沒有告解室。”
埃莉諾猛地抿起嘴角,眼裏多了一層霧氣,像要哭了。
“和我說說吧。”伊迪絲修女手持玫瑰念珠,垂暮渾濁的眼睛格外溫和,“不是忏悔,只是傾訴。”
她的心平氣和反而令埃莉諾的脊背佝偻了幾分,裙擺的線條顫動得像雪崩前的山脊。
“……我拒絕了傑克的求愛。”
伊迪絲修女是很好的傾聽者。她坐在那,包容地望着埃莉諾,偶爾皺眉沉思,卻始終沒有打斷她的講述。
“明明看到他心碎的眼神,我卻停不下那些傷人的話。”
“但真正讓我感到羞愧的不是這些話本身。”
“我說謊了,我清楚地知道那些惡語并非出自真心,可我太虛僞了,明明愛他,卻不敢說真話。”
“伊迪絲修女,我很抱歉。您明明告誡過我,我卻還是走進了寬門。”
“身為修女,我背棄誓願,辜負主的慈愛,不配念那些禱詞,更不配被原諒。”
“不,埃莉諾,不。”聽到最後這句,伊迪絲修女終于停止撥動手中的玫瑰念珠。
她心疼地看着面前的孩子,“如果一個人一心走向寬門,是不會如此痛苦的。”
伊迪絲修女內心升起一絲悔意。
她沒想到,自己先前的勸告竟成了壓垮埃莉諾的石頭。
同為修女,伊迪絲修女聽懂了埃莉諾此刻的自我審判。
可這太沉重了。
伊迪絲修女說:“我怕你走向寬門,是因為這世間有太多甜美的誘惑。你還太年輕,這世界的五彩缤紛你還未曾見過,就已經選擇了主。”
話是這麽說,伊迪絲修女卻始終憂心忡忡。
她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這孩子只是愛上一個人,這是過錯嗎?這份心意,當真背離了道德嗎?
“可我的誓願是認真的。”埃莉諾答道,“我虔誠地愛着上帝,是祂在我被繼父逼到走投無路時,為我指引了一條路,我感激祂,我愛祂。”
她顫抖而惶惑地說着,既是說給伊迪絲修女,也是在質問自己。
“可每當想到傑克,我眼前的世界都明亮又恍惚。他與我之間,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默契。”
“但我怎麽能愛上他呢?這毫無道理。難道愛情是這麽膚淺的東西嗎?我們明明只認識了兩天。”
伊迪絲修女思忖良久,終于開口,“或許你此刻還分不清真正的愛慕。”
埃莉諾茫然地擡眼。
“你分不清自己愛的究竟是他,還是他身上那些令你向往的特質。那些埋在你心底太久,當它們出現在你面前,你卻仍為之動容的赤誠、勇氣和自由。”
伊迪絲修女執起埃莉諾的手,輕輕撫拍。
“孩子,沒有人能決定你要走的路。你的愛慕者不行,我也不行。”
“那上帝呢?”
伊迪絲修女溫和地說:“我們敬愛的上帝,祂的慈愛會引領你,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
埃莉諾眼底的淚光在震動。
良久,她握緊伊迪絲修女的手,悄悄将臉靠在她的雙膝上,閉着眼,像依偎着繁茂大樹的小樹芽。
她聽懂了伊迪絲修女的言外之意。
這溫暖的寬容,令她的眼淚再次不由自主地流下,陷在眼窩間,像一灣淺淺的湖。
“謝謝您,伊迪絲修女。”她哽咽地說。
伊迪絲修女慢慢地撫摸着她的鬈發,沒再說話。
直到埃莉諾止住眼淚,又借伊迪絲修女的盥洗臺洗了把臉,提出離開時,伊迪絲修女才開口挽留。
她的艙房是二等艙難得的單人間。但埃莉諾思及伊迪絲修女夜裏很難入睡,不想打擾她。
伊迪絲修女心知她的體貼,便親了親她的額頭,将她送出門。
埃莉諾走在二等艙的走廊裏,此刻夜已深了,連侍者都不曾出現。
四下無人,她腦子裏一直回蕩着伊迪絲修女的話。
真正的愛慕。
埃莉諾思忖着,每邁出一步,心中亂麻似的思緒就理清一寸,可每當想到傑克,思考卻又悄悄系上一個繩結。
她在心裏默念着那句送給他的離別詩。
——願上帝賜你別的人,也像我這般堅貞似鐵。
她對傑克,是羨慕,是認同,是祝福。
在她看來,即使不是她,傑克也會遇到會相守一生的人。
能夠與他一同暢快的笑,手牽手在風中灑脫的奔跑,同坐一把長椅的默默陪伴,看着日升日落,聊生活中的瑣事。直到一起變老,四目相對,一生的幸福就坍縮在他們彼此的眼中。
她從沒奢望過那個人會是她。
可伊迪絲修女卻說,要她看清自己的心,她也有資格去追求她的人生。
埃莉諾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這場談話的餘波還回蕩在她心口,輕柔卻不可忽視。
可她回到艙房時,女仆琳達卻等在她的門外。
她站得筆直,雙手在腹前交叉。
見埃莉諾回來,她微笑迎上,“埃莉諾小姐。”
埃莉諾停下腳。
“有什麽事嗎?”
“只是擔心您需要我的幫助。”琳達說道,“您也該梳洗休息了。”
琳達神色自若,仿佛不記得下午分別時的龃龉。
埃莉諾平靜地說:“您不必如此,我沒穿束腰,這身衣服并不難脫下。”
“但我想您或許需要沐浴。”
“謝謝,但不必了,二等艙有公共浴室。”
“噢,我知道,侍者同我說了。但一點小費就能請他們準備好浴缸與熱水,何樂而不為?雖然比不上頭等艙,但也算整潔清新。”
琳達微笑,“埃莉諾小姐,請不要拒絕。這一晚您一定疲憊極了,您需要好好放松下。”
埃莉諾沉默良久,笑了笑,“有勞您了。”
“這都是我該做的。”
她側身擡手,為埃莉諾指路。
地毯吞掉了她的腳步聲,但埃莉諾知道,琳達就墜在自己身後,緩慢地跟随着她。
埃莉諾沒有回頭,只輕聲說:“很晚了,我自己去,您早點休息吧。”
“真貼心,埃莉諾小姐。”琳達含笑,“但确實很晚了。我很意外,我原以為查爾斯少爺會送您回來呢。”
埃莉諾輕笑了聲。
她并不意外琳達知道她與查爾斯一同離席。
頭等艙的客人用餐時,随身的侍從總是等在外面。
但琳達如此迫不及待地探她的話風,仍令埃莉諾忍俊不禁。
“我們去散步甲板逛了逛。”她偏過頭,如實說道。
果然,琳達眼底浮現喜色,臉上的笑容也擴大了幾分。
“若我沒記錯,您與查爾斯少爺上次見面,還是在您母親的生日宴會吧。”
“是嗎?我記不清了。”
“您二位都聊了些什麽呢?”
“他向我求婚了。”
“什麽?”
琳達驚呼,很快說了句抱歉,又跟了句恭喜。
她喜形于色,眼角眉梢都高高飛揚着,“我倒是毫不意外,許多年前我就知道,他迷戀您。”
她繼續說道:“查爾斯少爺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他年輕富有,前途無量,與您門當戶對,舉止也優雅紳士,簡直是完美的婚約對象。”
“您的幸福唾手可得,埃莉諾小姐,我真替您感到高興。”
埃莉諾終于笑出了聲。
她的笑聲逐漸變得暢快。到最後,她扶住牆,笑得直不起腰,眼角的淚花在壁燈下晶瑩剔透。
她笑累了,才仰頭靠在牆壁上,烏壓壓的黑發亂蓬蓬地貼在她臉邊,她卻毫不在意,歪斜着身子,擡眼沖不知所措卻緊皺眉頭,不滿地望向她的琳達說:“您的恭喜說得太早了。”
“我拒絕他了。”
“為什麽?”琳達仿佛在瞧一個瘋子。
“您忘了嗎?我是修女呀。”
琳達一怔。
“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問題。埃莉諾小姐,您還有得選,沒人說修女不能還俗。”
“要我說,我不知道您在執着什麽,猶豫什麽。難道您還有比查爾斯少爺更好的選擇嗎?”
“那如果我說,我不愛他呢?”
“您當然可以不愛他,只要他愛您就足夠了。”
埃莉諾笑着沒再開口。
而在琳達眼中,那抹笑意格外刺眼,像在嘲諷她的回答。
于是她的聲音也冷了幾分,“您覺得這好笑嗎?”
“您把婚姻看成兒戲,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自己的未來。”
琳達壓低聲音,卻還是忍無可忍,“作為惠特莫爾的繼女,惠特莫爾家從未虧欠過您什麽,衣食住行,教育,還有這門婚事。我實在想不出您到底在不滿什麽,反抗什麽,要我說,這實在有些……”
“您不妨直說。”埃莉諾微笑,“我有些什麽?不識好歹?”
琳達猛地揚起手。
下一秒,一聲脆響落在寂靜的走廊裏。
琳達放下手,厲聲道:“您真是瘋了!您的教養呢?!”
“下午我就覺得不對勁。小姐,您的禮儀是我負責管教的。從小到大,您該是什麽樣子,沒人比我更清楚。”
“您以前只是倔了些,可自從上了這艘船,您就神智不清了,我不得不懷疑,您是認識了些不該認識的人,他們帶壞了您!”
“如果您的母親在這,她也會這樣做的,她更不會容許您糟蹋自己的前程!”
被扇過的臉頰火辣辣的。
這種熟悉的疼痛,一下子讓埃莉諾記起剛來到惠特莫爾家,被迫學習禮儀的記憶。
埃莉諾歪頭,深深望了琳達一眼。
然後,她低低笑了聲。
“随您怎麽說吧。”埃莉諾直起身,“我該去沐浴休息了。”
琳達被她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嘴唇哆嗦,反複念叨着要去告訴亞瑟少爺,讓他好好管教她。
一直到埃莉諾走到走廊盡頭,還能聽見身後琳達的指責聲。
她忽然笑着回頭,濃密的鬈發在空中旋出漂亮的圓弧。
埃莉諾大聲喊道:“您随意吧,亞瑟也好,我的母親也好,您願意向誰告狀,就向誰說去吧。”
“晚安,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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