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傍晚，埃莉諾坐在書桌旁靜靜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發出一聲輕響。那人推開門，衣擺摩擦的細碎響聲伴随着關門聲，引得埃莉諾停下思索。

她回頭一望，笑道：“你來了。”

傑克瞧着埃莉諾的笑容，不敢想她怎麽會如此大膽，竟然邀請男士在夜裏來自己的艙房。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今天早上，兩人在圖書室碰面後，埃莉諾便拖着他匆匆離開。

在二等艙的散步甲板上，她刻意與他錯開身位，又保持着他能聽到對話的距離。

微垂的發絲遮住她的側臉，傑克聽到她說：

“我們不能見面。”

傑克神色一變，正要開口，卻被埃莉諾打斷，“E-97艙房，20:30，注意不要被人看到。”

說罷，二等艙的餐廳正巧湧出一批乘客。埃莉諾混入其中，在人來人往間沖傑克微微搖頭，止住他下意識想跟上的腳步。

傑克知道，埃莉諾一定是有要緊的事才會出此下策。

所以此刻，他走進艙房，沒有東張西望，目光穩穩落在埃莉諾臉上，壓低聲音問：“你還好嗎？”

埃莉諾笑一笑，“當然。很抱歉，你一定被我吓壞了吧。”

傑克緊繃的神情這才放松下來。

他坦率地摸摸鼻子：“那就好，我還以為……”

他咕哝了句什麽，埃莉諾恰巧起身，沒有聽清。她歪了下頭，“你說什麽？”

傑克不好意思地說：“我還以為你後悔了。”

埃莉諾默默看他，直到瞧見他的臉慢慢紅了，才撲哧一笑：“難道在你眼裏，我是這麽沒有信譽的人嗎？”

她走過去，主動地牽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溫和地說：“我沒有反悔，傑克。我昨晚可沒醉到說胡話。下船後，我們要一起走。”

傑克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反手握住埃莉諾的手，低聲問：“那為什麽我們不能見面？是亞瑟？難道他找你說了什麽嗎？他知道了？”

埃莉諾思忖片刻，又搖搖頭，坦誠地說：“我不知道這件事是否與亞瑟有關，但傑克，我的女仆琳達，她很有可能察覺到我的計劃了。”

女仆？傑克神色一變。

“是登船第一晚，在甲板上等你的那位嗎？”

埃莉諾點點頭。

傑克眯了下眼，眉頭皺起，“說起來，我忘記和你說了。昨天我來二等艙找你時，碰見了那位女士。”

傑克同埃莉諾複述了昨天的事。

埃莉諾聽完，良久，輕笑出聲。

她望向傑克，“我沒有同她說過那些話。”

“我知道。”傑克攥緊她的手，“昨天見到你後，我就知道了。”

埃莉諾說：“可我懂你為何會擔憂了。那晚我說不愛你，雖然是言不由衷，但那一定傷害到了你。在你那裏，我确實沒有信譽。”

“不過，這樣說來，我倒是确認了。琳達昨天白天确實來過我的艙房。而且你說，侍從拒絕幫你找人，這倒是聞所未聞。”

“據我所知，侍從聽到乘客要尋人，通常不會斷然拒絕，更不會那樣不體面地将人趕走，這很奇怪。你還記得那位侍從的長相嗎？”埃莉諾擡眼，卻看到傑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她疑惑道：“怎麽了？”

“再說一遍。”

“什麽？”

“你說，那晚說不愛我是你言不由衷。”

這下埃莉諾的臉也倏忽地紅了。

耳後連帶着臉頰都滾燙極了。埃莉諾沉默幾秒，溫和地問：“我說了那麽多，你就只聽見這句？”

“這就是最重要的那句，你愛我。”傑克眼睛亮晶晶的。埃莉諾覺得，他此時的眼神，就像修道院門口總來讨食的那條小狗。

但小狗可不會壞心眼地學她昨晚的話。

“傑克。”

聽到埃莉諾喊他名字，傑克笑得眯起眼，“好吧好吧。昨天攔我的那位侍從是位男性，棕發棕眼，大約三十歲，很普通的長相，沒什麽特點。你能借我紙筆嗎？”

“當然。”

埃莉諾領着傑克來到書桌前，從她的手稿本中找出稿紙。扭頭見傑克已經随意挑好筆，便将座位讓給他。她則倚靠在書桌另一邊看着傑克作畫。

傑克畫得很快，在他口中那位沒什麽特點的侍從，逐漸躍于紙上。

他放下筆，将肖像推到埃莉諾面前，就聽到她說：“我見過他。”

埃莉諾抿緊唇，眼神平靜：“他和另一位女侍從負責整理我們這幾間艙房。今早出門時，他還向我問好了。”

“傑克，他知道我的名字。”

傑克轉起筆，“所以他是故意的。不幫我找人，不讓我見你。”

“當然。”埃莉諾說，“看來有人出了不少力。”她停頓，“或者說，出了不少錢。”

傑克笑出聲。他輕松地說：“那可糟糕了，這正是我們現在最缺的東西。”

埃莉諾被他逗笑了。

“大概是琳達做的。”埃莉諾說，“我并不意外。”

“現在問題是，她用同樣的手段籠絡了幾個人？”傑克說。

埃莉諾沉默片刻，搖搖頭：“我不知道。”

話音落下，他們都不再說話。

埃莉諾垂眼看向椅子上的傑克，而傑克微仰着頭，也看向她。

昏黃的臺燈完整地照亮他的臉。他微微起皮的嘴唇緊抿着，高挺鼻梁處幾點雀斑也安靜地卧着。濃密眉毛下，那雙凝望着她的藍眼睛，安靜又專注。

他眼尾處的睫毛很纖長，每次眨動都像蝶翼。很漂亮，埃莉諾不合時宜地想。

“埃莉諾。”傑克輕聲喊她。

“嗯？”

“我知道，你的女仆應該已經記住我了。接下來幾天，繼續見面是不理智的。”傑克說，“但是，要我明知道你現在身處險境，卻只能束手旁觀。”他堅定地搖頭，“我做不到。”

埃莉諾沒開口，但搭在桌邊的手指動了動。

“一定有什麽事是我能為你做的。”傑克說，“雖然我沒辦法幫你躲開在船上的監視，但下船後就不一樣了。如果你的女仆盯得這樣緊，你就不能等到紐約再随機應變了。你得在碼頭甩開他們，這是你擺脫他們最好的時機。”

“我可以去打聽消息。三等艙有很多去紐約重新開始的移民客。埃莉諾，你得知道下船後往哪走，我們需要下船後的彙合點，你也需要一個落腳點。”

埃莉諾認為這個計劃可行，但同樣有新的問題：“我們如何傳遞消息？”

“今晚這樣已經很冒險了。”她壓低聲音，“總不能每次來我的艙房。而且我們尚且不知，琳達到底收買了多少人盯着我，你也不能讓侍從給我傳紙條。”

傑克眯起眼，思考片刻，驀然一笑。

“我有辦法。”

埃莉諾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情。

傑克正要開口，房門卻突然被敲響。

“篤，篤。”

敲門聲不輕不重，卻很清晰地回蕩在屋內。傑克猛地瞪圓眼睛，回頭望門。埃莉諾的心也險些跳到嗓子眼，但電光石火間，她腦子裏閃過幾個念頭。

要回答嗎？必須回答。站在屋外的人，能從門縫裏瞧見艙房裏微微透出的光。

但要怎麽回答？當她不知道外面是何人的情況下。

好在，門外響起熟悉的低沉男聲。

“打擾了，惠特莫爾小姐。”洛夫喬伊說。

埃莉諾收回視線，扯住傑克的手臂。

傑克驟然被拉起身，也立刻回神。他輕手輕腳地跟上埃莉諾，卻眼睜睜看她走到衣櫃前。

“抱歉，先生，請稍等片刻。”埃莉諾說。

她聲音平穩，眼神卻拼命示意傑克進衣櫃。傑克慌亂擺手，拱着眉嘴裏也無聲地說不行，但還是拗不過埃莉諾，長腿一邁，便跨進了狹窄的衣櫃。

而埃莉諾則順手扯下睡袍披在身上。

她最後望了一眼可憐巴巴縮在衣物後的傑克，這才關上衣櫃。

等她走到房門邊，睡袍已經系好綁帶。她開門，見到門外的洛夫喬伊，第一件事就是開口道歉。

“讓您久等了。”她像每一位不方便見客的女士，半邊身子掩在門後，手也攏住領口，歉意地說：“抱歉只能這樣同您說話，我的衣着不夠得體。”

洛夫喬伊瞥了眼她的睡袍，不置可否地笑笑。

“是我打擾您了。”他說，“我奉霍克利先生的命令，來取回露絲小姐遺留在您這的首飾。”

埃莉諾眨眨眼，“原來如此，請您稍等。”

她轉身，卻刻意沒有掩門，而是留着那道門縫。

露絲的珠寶首飾安靜地躺在她的行李箱裏。她取過，又來到門邊，遞給洛夫喬伊。

洛夫喬伊接過後，順手放回西裝口袋裏，卻沒有離開。

他盯着埃莉諾，唇角勾起，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昨天的事，我想了許久，最後不得不誇贊您的膽大心細。”

埃莉諾微笑，卻沒接話。

“小姐，您很聰明，也很有勇氣，但有時不恰當的智慧與勇敢會毀了一個人。”

埃莉諾說：“我不明白您為何這樣說。”

“您不需要明白。”洛夫喬伊回道，“想想您的父親吧，将他視作前車之鑒，我言盡于此。”

埃莉諾的笑容消失了。

洛夫喬伊像是終于看到滿意的畫面，微微颔首後便轉身離開，與一位侍從擦肩而過。

那位侍從走到埃莉諾門前。見她扶着門，神色冰冷，一動不動，便開口問道：“惠特莫爾小姐？您還好嗎？”

埃莉諾擡眼，瞧着他的棕發棕眼，沒什麽特點的普通長相。

此時那張臉上正浮着一層刻意的禮貌笑容。良久，埃莉諾重新揚起笑容。

她像是在對這位侍從說，也像是在對已經走開的洛夫喬伊說，聲音輕柔，甚至有些雀躍。

“謝謝您的關心。”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