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糾察長很意外。當他為埃莉諾戴上手铐時，她完全沒有掙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嫌犯，便問道：“到這種時刻，您也不為自己辯解嗎？”

輕輕晃動腕間的手铐，埃莉諾平靜一笑。

“先生，您身為糾察長，想必更加清楚，現場證物能作為指認嫌犯的鐵證，但同樣也可能是嫁禍的手段。”

“我已經将能提供的線索全部告知于您。對于沒做過的事，我想比起無用的辯解，不如去相信您能還我清白，亦或者，等洛夫喬伊先生醒來，他也能說出真相。”

糾察長沉吟片刻。

“謝謝您的信任，我會盡力。”

埃莉諾微笑颔首。

糾察長再次離開了。

時間一點一點走過。埃莉諾坐在原位，回想糾察長的話。

這間艙房沒有時鐘，僅靠窗外的日照，也無法判定時間。

好在，雖然她嫌疑很大，但糾察長沒打算克扣她的午餐。船員解開門鎖，為她送來餐盤。

銀蓋掀開的那刻，香味撲面而來。清湯搭配烤牛排，粘稠的褐色肉汁淋在金黃土豆上，配上焗蘆筍與白面包，以及一份作為甜點的蘋果撻。這份餐盤，堪比頭等艙的規格。

看着這頓豐盛到有些荒謬的午餐，埃莉諾不動聲色地彎彎嘴角，向船員道謝。

她安靜地開始用餐。

手铐阻礙了她的進食。好在，牛排是切好的，其他的餐點也方便食用。埃莉諾吃相斯文，幾乎聽不見咀嚼聲與餐具碰撞的聲音，一時間艙房內只有兩道呼吸聲，和手铐相撞的脆響。

用完餐後，船員将餐盤收走，始終一語不發。

而埃莉諾望向房門，她眯起眼，良久，終于輕笑出聲。

門縫透出的影子微微晃動，很快，埃莉諾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不明白你在笑什麽？”

“笑這出充滿邏輯漏洞的三流劇目。”埃莉諾笑着說，“琳達，您還不進來嗎？”

沒有上鎖的門被推開，臉色鐵青的琳達站在門外，怒視着埃莉諾。

不知想起什麽，她按捺住怒意，深吸一口氣，踏入這間辦公室。

埃莉諾擡眼瞧琳達，問：“您滿意了吧？”

剛平複心情的琳達被她此舉氣得嘴唇一顫。

“滿意？”

“小姐，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一錯再錯嗎？你真以為自己那些小伎倆能騙得過我們嗎？你根本不知道私奔的後果！”

埃莉諾晃了下手腕，溫和地說：“後果？什麽後果能比得上被當作囚犯關在看守艙？”

琳達怒道：“你該慶幸這裏是泰坦尼克號，而不是岸上。”

埃莉諾笑了。

“聽起來泰坦尼克上要是有瘋人院，您會直接把我關進去。”

埃莉諾的話聽在琳達耳中是純粹的挑釁。

琳達怒極反笑，但當她的視線下移，瞧見埃莉諾腕間的手铐，那種憤怒又化作隐秘的得意。

她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着端坐的埃莉諾。

“放心吧，小姐。你就在這安心呆到下船吧，食物，衣物，你所需要的所有東西我都會送來。等你真正聽話了，我會酌情解開你的手铐。”

埃莉諾溫和地說：“真懷念，簡直就和小時候您關我禁閉一樣。”

琳達冷笑，沒接過這句挑釁。

“但我還是很好奇。”埃莉諾問，“您是怎麽發現的？”

“你不需要知道。”

埃莉諾歪頭瞧琳達：“您的同夥一直在監視我，現在看來，我還是不夠小心。”

琳達繃緊臉。半晌，像是終于按捺不住似的，刻薄地嘲笑道：“你很聰明，但聰明人也會露出馬腳。”

埃莉諾靜靜坐在那張扶手椅，眼神裏透露出一絲困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琳達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才垂下頭，輕聲說：

“您不該這樣做的，琳達。如果只是為了名正言順将我關起來，如此大張旗鼓地襲擊洛夫喬伊先生并栽贓我，實在太不明智了。”

“襲擊？陷害？”琳達輕笑，“小姐，我怎麽可能做這種事呢？洛夫喬伊先生被襲擊可與我無關，而現場搜出的手帕也确實是您的。面對糾察長的詢問，我不過實話實說。”

“至于您的手帕為何會在現場，我可不清楚。”

“看來我運氣真是不好。”埃莉諾嘆息，“下船前我只能祈禱洛夫喬伊先生醒來，真相大白，也能還我自由了。”

琳達挑眉：“是的，小姐。但我勸你別妄想解開這手铐了，乖乖呆在這，對你我都好。”

“你聽話，我才能保證那個該死的窮鬼在這艘船上不出意外。”

埃莉諾不敢置信地擡眼。她震驚道：“您這是在威脅我？”

琳達滿意地看着她從始至終的平靜面具終于裂開縫隙，“這可不是威脅，是忠告。”

“這副手铐如果不是你戴，就是他戴，而我向你保證，你戴的話，下船前就能摘下。而他戴上，就是永遠地戴上了。”

“你沒有這麽大的權力，也沒有能力去做這件事！”埃莉諾嘴唇微顫，“你在恐吓我。”

“我當然有。埃莉諾，我當然有權利去做這件事。”

聽到她終于不用敬語稱呼自己，眼圈也霎那間紅了。琳達微微蹙眉，但那神情并非不滿，而是一種面對比自身更弱小的生物時的憐惜與疼愛。

被琳達用這樣輕視的眼神瞧着，埃莉諾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想不到吧？你讓我瞧見寫給海倫夫人的信，又當着我的面拒絕那個下等艙窮鬼的邀約，企圖打消我的懷疑，降低我的警惕，卻沒想到百密一疏。”

她的語速愈來愈快，字裏行間都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到了邀約時間，甲板卻空無一人，你們連演戲都不願意演全套，把我當傻子來敷衍！”

望着埃莉諾眼裏欲墜的淚水，氣到漲紅的臉，以及雙手被铐，只能攥緊裙擺發洩的樣子，琳達平靜地笑了。

她被埃莉諾這幅無能為力的可憐樣取悅了。

此刻的埃莉諾與小時候的她漸漸重合，同樣被關禁閉，同樣走投無路，但此時此刻，她面前的埃莉諾眼底不光有憤怒，還有絕望。

琳達欣賞了很久，在臨走前留下一句話，“你大可以試試，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冷靜點，小姐，我是為了您好。”

而埃莉諾回應她的是相當粗魯地一句“滾！”

琳達心想，真是和下等艙學壞了。

但沒關系，接下來她有的是時間，來教育這個不聽話的小姐。

琳達走後，糾察長辦公室回蕩着埃莉諾的抽泣聲。

但與之相反，琳達一出門，她臉上的無助與悲憤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擡手，随意地擦掉淌到下巴的淚水，又輕輕拍掉裙擺被她攥出的褶皺。

聽到琳達以傑克要挾她，埃莉諾的憤怒不是假的。

但她遠遠沒有表現出的那樣震驚與崩潰。

她演技不算好，但如她所說，這出三流劇目也不需要頂尖的演技。

琳達被得意沖暈了頭腦，埃莉諾從她進入艙房，就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而琳達也沒令她失望。

她當然知道洛夫喬伊的襲擊與琳達無關。但如果不那樣說，琳達會說出真相嗎？

人類的表達欲在什麽時候最強烈？

是反駁的時候。

埃莉諾閉上眼。

她想。

憑借琳達自己，絕對做不到這些。

如果說深夜在甲板監視她與傑克的會面，是吩咐侍從就能做到的事。那為關在這的她準備食物衣服，企圖借傑克威脅她，甚至連這次會面，都不在琳達的能力範圍內。

要知道她現在可是嫌犯。

她飛速思考着，首先排除了糾察長被賄賂的可能。

如果糾察長真的是琳達那邊的人，他不必大費周章地對她進行審問。

埃莉諾雙手自然垂在腿上。伴随着手铐的脆響，她的指尖輕叩起膝蓋。

當糾察長告知她，洛夫喬伊被找到，琳達指認證物，再到她方才出現，都一下戳破了那種危機感，在某種程度上給了埃莉諾一顆定心丸。

因為埃莉諾對琳達的目的了如指掌。

至于琳達的威脅，其實埃莉諾沒放在心上。

琳達一口一個窮鬼，毫不掩飾對傑克的厭惡。如果她能做到，此時的傑克想必早就和她一樣，被铐在看守艙了。

誰會覺得自己手上的籌碼多呢？

琳達以傑克要挾埃莉諾聽話，反而證明了傑克暫時的安全。

正是因為她做不到，所以才只能做口頭上的威脅。

但琳達為什麽這樣自信？

埃莉諾想，她被關在這的前提是沒能洗清罪名。

依照琳達所言，若洛夫喬伊的襲擊案真與她無關，她此番意圖只是借案件将她關在這。但洛夫喬伊已經被找到，僅僅只是昏迷的他随時都會醒來道清真相，那琳達的布局都會崩盤。

一邊思考，埃莉諾叩着膝蓋的手指卻一點點停下，同時緩慢地皺起眉。

脊背突然竄起一陣寒意，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埃莉諾猛地睜開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可不太妙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