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章
翻開本子,第一頁是肖像畫。
一位貴婦坐在酒桌邊,她的華服被蟲蛀了洞,頸間懸挂無數珠寶首飾,靜靜地望向畫像外的埃莉諾。
埃莉諾無意窺探她的秘密,卻被她訴說的眼神吸引。
她情不自禁地翻到下一頁。
之後的幾張依舊是情感充沛的畫作,穿插一些手與眼睛的特寫,再往後翻,精湛的裸體寫生忽然撞入她眼中。
埃莉諾一時間不知道該把眼睛落在哪。但她沒有羞赧地略過,只是翻頁的手變輕了。
這些裸露的作品不輕浮,紙上的女性各有風姿,它們沒有亵玩的意味,反而把女性們的神情、氣質與生命力都留在了紙上。
這很難得。
這些畫稿中,炭筆下盡是普通人,卻每一副都有溫度,有故事。
一頁頁翻過畫稿,埃莉諾的局促漸漸褪去。直到翻到白紙,她恍惚回神,理好畫稿,合上了傑克的畫冊。
埃莉諾有一瞬間放空了,但下一秒,那些紛亂的思緒又翻湧而上。
伊迪絲修女今晚的那番話,想必是看到她與傑克走在一塊兒,誤會了兩人的關系。
她懂伊迪絲修女的言外之意。
埃莉諾向傑克坦白修女身份,幾乎是出于本能。
作為萍水相逢的朋友,她喜歡傑克,欣賞他的樂觀與灑脫。當夕陽西落,他詢問埃莉諾在想什麽,埃莉諾至今沒有弄懂,那一瞬間為何會感到心慌。
傑克的失落在她意料之中,後來重新挑起話題,只是她的愧疚感在作祟。
是她的誓願不夠純粹,還是她不夠虔誠,才會被傑克口中的自由撼動,也無法坦然面對傑克的失落?
這是錯的嗎?上帝的仁愛是善待世間不安的心,那為何忏悔之後,此刻的她還是深感罪疚。
埃莉諾低頭,睫毛的影子像沉沉陰雲壓在眼下,神色也随之暗了。
——難道她讓主失望了嗎?
這個念頭令埃莉諾如芒在背。
她忽然起身。
修女會服挂在衣櫃裏,包頸布上的茶漬洗過幾遍,仍尴尬地殘留着。
确認它乾透了,埃莉諾便開始更衣,她将伊迪絲修女的念珠挂回腰間,又拿起傑克的畫冊,這才走出艙房。
現在還不算太晚。
埃莉諾還記得傑克先前的話,猜測他或許不會過早回艙房,而是呆在甲板上看星星。
她想歸還傑克的畫冊,如果他還帶着她的手稿本,那就一并拿回,不必再牽扯下去。
一路走過,吸煙室與圖書室燈火通明,但等埃莉諾走到三等艙的後井甲板,卻只剩零星幾人。
埃莉諾暗暗觀察,他們都不是傑克。
“咚咚咚——!”
她收回視線,身後忽然由遠及近響起一串急促腳步聲,如平地炸響的驚雷。
埃莉諾猛地回頭,只瞧見一截裙擺在樓梯上方鬼魅似地掠過,隐約伴随着幽幽哭聲。
這是通往三等艙艉樓甲板的樓梯。
埃莉諾仰起頭,只能窺見艉樓甲板晦暗寂靜的一角。
她不安地抿緊唇角,望了幾秒,最終還是提裙上了樓梯。
樓梯扶手像冰鑄的刀,冷得割手。當踏上艉樓甲板,海風四面八方湧來,險些掀飛埃莉諾的頭巾,黑紗瞬間撲滅了她的視線。
埃莉諾掀開頭巾,再擡眼一望,當看到船尾立着的模糊影子正翻過欄杆,攀在最外側搖搖欲墜,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樓梯接連響起兩次腳步聲,原本躺在長椅看星星的傑克起身望去。
他先瞧見一道人影風一樣跑過,又停下,踉跄着朝船尾走去。而後,樓梯口冒出另一個人,她緩緩露頭,單手掀開了被風吹亂的黑色頭紗。
燈光掠過她的額頭和臉龐,也照亮了那雙藍眼睛。
傑克一眼認出那是埃莉諾,剛想喊她,卻見她神色驚惶地停住腳。
傑克本來已經躍下長椅,但順着埃莉諾的視線望去,也難以置信地皺起眉。
而此時的埃莉諾正在走向那個人。
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晰。
那是一位紅發少女,身着黑紗紅綢裙,風把她的頭發和裙擺吹得淩亂,她在發抖,明明舷杆有一盞燈照亮了她,埃莉諾卻覺得她快被黑夜吞掉了。
“小姐。”埃莉諾努力放輕聲音,但依然吓了少女一跳。
她滿臉淚痕,慌亂嚷道:“*不要過來!你們兩個都別過來!”
埃莉諾一錯不錯地盯着少女,生怕自己回頭的時候,少女松手墜海。此時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別這樣做。”
是傑克。
他謹慎地挪到埃莉諾身側,兩人眼神交錯,又一齊看向少女。
傑克伸出手,說:“回來吧,我們拉你回來。”
少女倔強地扭過頭。
“別過來!如果你們再往前走,我現在就跳下去。”
她視死如歸的态度令埃莉諾與傑克又對視一眼。
沒有時間交流如何救人,但埃莉諾還是從那一眼裏明白了他的意圖。傑克沖埃莉諾颔首,剛邁開步子,少女感到身後有人湊近,立即死死盯着二人,像只警覺的貓。
傑克吸了口煙,向少女展示他手上的煙蒂,示意自己想要丢掉它,趁機往船頭挪了幾步。
埃莉諾溫聲詢問:“你看到了什麽?”
“什麽?”少女沒反應過來。
埃莉諾半蹲下身,順手摘下自己的面紗與頭巾,将傑克的畫冊壓在其上。
埃莉諾輕聲說:“其實我今天也站過欄杆邊。”
少女怔了怔。
“站了很久。”埃莉諾說,“一開始只覺得船舷真高,後來又看見我旁邊有個小男孩,因為這艘船的首航笑得那樣開心,我當時想,如果我翻過欄杆,他這輩子記住的恐怕就不是這艘船了。”
她擡眼望向少女。
“所以我有些好奇,你現在看見了什麽?”
海風掠過,少女臉色慘白,像被風吹硬的泥塑。
她沒有答話,埃莉諾便又溫聲開口:“是啊,夜裏确實更合适些,海這樣黑,也不會吓着誰。”
她頓了頓,唇邊甚至帶着一點極輕的笑意。
“所以我要和你一起跳下去。”
少女語氣一亂:“你不能這麽做——你根本不懂!”
“我知道,我不認識你。”埃莉諾輕聲反駁,“但你也不了解我,為什麽就認定我的痛苦不值一提呢?”
少女愣住。
傑克皺起眉,他看向埃莉諾的眼神變了,可欄杆外的紅發少女仍未脫險,他只能将那點心悸先壓回去。
而少女回神,嘴唇嗡動幾下都說不出話。
她不死心地望向甲板上的最後一人,指望他來勸勸已經走到欄杆邊的埃莉諾。
只是她的希望落空了,傑克聳聳肩,一開口,竟然也要跳船。
“好吧,女士們。如果你們一定要跳,那我也只好加入了。”
傑克說着,開始脫掉外套、鞋子,一邊說比起船舷高度,他更擔心是下面冰冷的海水。
少女被唬住似的遲疑了下,問他有多冷。
傑克說會像刀子割進身體裏那麽冷,他來自威斯康星州,在奇珀瓦福爾斯附近長大,某年冬天與父親一起去威索塔湖冰釣。卻掉進湖裏。
“*對了,冰釣就是……”他雙手插兜,瞧着有幾分輕松,見少女面露困惑,想要為她解釋,一開口卻惹怒了她,她瞪着傑克:“*我當然知道什麽是冰釣!”
埃莉諾抿嘴憋笑。
多有意思呀。
少女那雙眼睛不再空洞悲憤,反倒帶了幾分羞惱與遲疑,顯然已經不像方才那樣一心求死了。
那雙漂亮的綠眼睛無助地打轉,最後憤憤不平地抗議道:“你們是兩個瘋子!”
“是的小姐。”埃莉諾溫和地說:“我們倆真的不太清醒,如果你願意翻回來阻止我們,那就太好了。”
她伸出手。
少女遲疑地抓緊埃莉諾的手,慢騰騰地扭過身子。
她的手比樓梯旁的鐵欄杆還要涼,攥得埃莉諾的手微微泛疼。
埃莉諾低頭瞧了一眼,溫柔一笑:“我們走吧?”
少女一愣,心知她的用意,緊繃的神情也緩緩柔和下來。
傑克站在埃莉諾身側,擡臂護住二人,輕巧地吹了聲口哨:“小姐們,散步可以,海裏就算了吧。”
少女瞪了他一眼,埃莉諾失笑。
埃莉諾沖少女點點頭,正要将她拉回來,少女剛挪開步子,踩上欄杆,鞋底卻在濕滑的甲板一蹭,她猛地失去平衡,驟然墜向舷外。
一切發生的突然,埃莉諾一個踉跄,險些一頭栽進海,她腹部狠狠撞上欄杆,傑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埃莉諾,另一只手猛地撐住欄杆,這才堪堪穩住兩人。
少女第一聲尖叫啞在喉嚨裏,嘴巴咧出一個空洞,懸在船外踢了幾下腳,才掙紮着向上爬,遲緩的呼救終于變調,尖銳得劃破平靜,“救救我!救命!”
“不要……怕……”埃莉諾的胳膊幾乎要被扯斷,她咬緊牙關,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被擠出來的,痛得發出嘶嘶聲。
一旁的傑克見埃莉諾站穩腳,探身扯住少女胡亂揮舞的另一只手,“我們拉你上來,別怕!一起用力!”
在努力扯拽下,三人狼狽地摔回甲板。
埃莉諾剛擁住少女,自己卻被撞得向後踉跄,腳下再也站不穩。傑克臉色驟變,但伸出的手只堪堪擦過她的頭發。
下一秒,埃莉諾重重摔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風聲、波濤聲、遠處隐約傳來的音樂倏地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幾秒或是幾分鐘,這種令人不安的寂靜被打破,埃莉諾聽見有人在喊她。
埃莉諾慢慢睜開眼,目光最初是渙散的,人影與燈影都虛成光暈,她遲緩地眨了下眼,視線才聚焦在自夜色裏俯下的那張臉,和他身後模糊的星光。
海風很大,他額前的碎發被吹得淩亂,顫抖的聲音也散了。
“埃莉諾?看着我。”
埃莉諾的嘴唇動了下,卻沒發出聲。鈍痛這時從後腦勺蔓延,她呼吸一滞,疼得蹙眉,過了半晌,含糊地問:“……傑克?”
傑克撐在她身邊,緊繃的肩懈了下來,見她吃力地撐起身,卻疼得蜷縮起來,他立刻伸手按住她肩側,讓埃莉諾重新躺回甲板。
埃莉諾閉了閉眼,胸口起伏微弱。
她忍住突如其來的眩暈,努力回想自己怎麽了,右手哆嗦着摸向自己的後腦勺,傑克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
“別碰。”他說。
他的掌心溫熱,虛攏着她的手,殘留着快消散的煙草味。
埃莉諾怔望着他的手不出聲。
身下的甲板傳來一種緩慢又微妙的震蕩,它源源不斷,與三脹式蒸汽機規律的運轉聲一同傳入埃莉諾耳中,愈發不容忽視,風聲回來了,波濤聲回來了,遠處的音樂聲也回來了。
好吵。
傑克緊張地俯下身,溫熱的呼吸拂在她臉上,他似乎又說了句什麽,但埃莉諾沒有聽清。
幾息之後,傑克聽到埃莉諾低聲詢問:“我沒事……只是有點暈,她還好嗎?”
傑克來不及回答,幾名聽到呼救的船員此時匆匆趕到,見到三人的混亂場面,立刻鎖定在場唯一衣冠不整的男性。
“退後!”他們沖傑克厲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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