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八章
傑克·道森的放手,出乎伊迪絲修女意料。
這不是懦弱,她不知道傑克需要多少勇氣,才能說出那段話。但愛情一旦變得無私,反倒是災難了。
伊迪絲修女說:“認識這孩子那麽多年,昨夜是我第一次見她落淚。”
傑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伊迪絲修女立刻打斷了他。
“實話說,我并不看好你們的愛情,甚至覺得這份情感幼稚、荒謬。”
“但我不能對埃莉諾的痛苦和掙紮視而不見。”伊迪絲修女聲音愈發低緩,“正如你所說,她堅強,卻也孤獨。”
“我老了,不知道還能庇護她多久。當她終于遇見一個真正看見她的人,看到她那顆想反抗的心。我想,即使這與我的信仰背道而馳,我無法祝福,但也不該多加阻攔了。”
傑克的眼睛漸漸亮起。
伊迪絲修女說:“我不知道埃莉諾在哪,但她是修道院裏最愛讀書的修女。我猜,你應該往圖書室走走。”
片刻後,傑克粲然一笑。
“謝謝您!謝謝。”他說完,出乎伊迪絲修女意料,沒有第一時間離開。
“我知道,您不是在幫我。”
伊迪絲修女拿起念珠的手輕輕一顫,就聽到他繼續說。
“您只是舍不得埃莉諾難過。在這艘船上,最愛她的人一直是您。”
“這是恭維嗎?”伊迪絲修女問。
也許是她此刻面容過于嚴肅,又或許是傑克不像方才那樣心事重重了。
被提問後的他縮起脖子,無辜地擺了擺手,舉止終于透露出幾分屬于年輕人的青澀活潑。
他沒有再說什麽,打過招呼,便朝着圖書室的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伊迪絲修女擡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她不清楚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但正如傑克所說,他們有着共同的願望。
只要埃莉諾快樂。
遠處的傑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穿梭過人群,逐漸邁開大步子,奔跑起來,連外套都被他甩在了身後。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伊迪絲修女才不動聲色地松開眉心,默默念了句禱詞。
“上帝保佑你們。”她說。
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在船上的另一個角落,圖書室裏的埃莉諾正巧放下筆。
面前信紙上的字跡還未乾。
埃莉諾垂眼,重新讀了一遍,但沉默許久,還是抽出了張空白信紙,再次拿起了筆。
這是一封訣別信。
她反反複複地寫了幾遍,卻都詞不達意。
這些年,她與母親的交流太少了。
她想,她還是愛着母親的,但昨晚亞瑟與琳達的話令她下定決心,下船後徹底擺脫惠特莫爾這個姓氏,獨自生活。
她并非心血來潮。
這些年,她身為修女,本不該有任何積蓄,但她心裏卻有一個不可忽視的聲音,讓她默默存下了一筆錢。
盡管不多,但足夠在紐約租下一個過渡期的小房間。她有能力養活自己,但即使找不到文書或打字員這類體面的工作,她也不會坐吃山空。紐約那麽大,總有她能做的。白天工作,夜晚則用來寫稿。
埃莉諾不怕艱苦,這是修道院教給她的。
但想到修道院,埃莉諾的筆尖微微停頓。
她知道,自己做不成修女了。即使緘默,她的心也不肯沉默,她再也無法回應上帝的恩典,給上帝她心無旁骛的愛,像修道院的姊妹們那樣。
埃莉諾回憶着伊迪絲修女安慰時的字字句句,神情變得柔軟。
雖然現在她還分不清對傑克的愛,但她至少可以忠于自己,這就足夠了。
信很快寫完,她蓋上鋼筆蓋。
就這樣吧。
她其實并沒有太多要同母親說的話。
待墨跡風乾,埃莉諾将信紙對折,塞進信封,貼上郵票,最後順手将那幾張廢稿折疊塞進口袋。
她起身,準備去郵件室寄信,卻在拉開門走出圖書室時與人撞了個滿懷。
那人道歉的話說了一半,就停在了嘴邊,反而扶住埃莉諾被撞歪的身子,驚喜地喊道:“埃莉諾。”
埃莉諾撐着門站穩腳,擡眼一望,竟然是露絲。
她笑得彎起眼睛:“午安,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露絲說:“我原本只想找找二等艙最安靜的地方,結果聽見有人一路問圖書室在哪。”
埃莉諾一怔。
下一秒,傑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拜托,別拿我開玩笑了。”
露絲沖埃莉諾眨眨眼,拉着她一前一後地走出圖書室。門在身後關上,而埃莉諾也終于瞧見傑克。
他的金發被風吹得淩亂,襯衫也皺了些,胸廓正随着他不穩的吐息起伏着。她猜,他或許是跑來的,但他竭力站直,企圖藏起那點狼狽。
埃莉諾的笑容收斂了。
一直看着她的傑克目光未移,但眨動的眼睛透露出些許不安。從她的臉上,他無法窺見流淚的跡象。她眼睛明亮,身姿挺拔,整個人散發着平和的光芒,一如初見時從容漂亮。
終于,在沉默幾秒後,她的眼神柔和下來,那沖他微微颔首的動作,也在他眼中變慢了許多。
“午安,傑克。”她輕聲說。
她垂眼看了下手中的信封,又沖他們微微一笑,“我要去寄信,要一起走走嗎?”
露絲欣然同意,傑克肩膀微微一松,沒說什麽。
當三人朝着二等艙事務長辦公室走去,露絲站在埃莉諾身側,傑克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們身後。
他們走走停停,露絲一邊參觀,一邊聊起二等艙的設施。
“在我看來,泰坦尼克號的二等艙與其他游輪的頭等艙也沒什麽區別。”露絲說。
埃莉諾瞧了她一眼,悄悄笑起來。
露絲詫異地問:“我說了什麽嗎?”
埃莉諾笑而不語。
傑克說:“她只是覺得,在你眼中全世界的游輪都是一個樣。”
露絲反問:“難道不是嗎?”
她看向埃莉諾,眼裏帶出一股淺淺的固執。
“正如你昨晚在餐桌邊說的,游輪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平安抵達目的地。”
“當然。”埃莉諾語氣溫和,眼神裏卻有一絲狡黠,“歡迎加入下等艙,露絲。”
露絲笑出聲。
埃莉諾接着說:“沒有女仆,沒有管家,沒有束腰與華服,也沒有下午茶與晚宴。你可以随意支配你的時間,去甲板曬曬太陽,吹吹海風,去圖書室消磨時間,踏着夕陽用餐之後,你可以随意離席,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們不介意。”傑克聳聳肩,“晚餐之後,三等艙的宴會才剛剛開始,我們可以聽歡快的蘇格蘭小調,喝着黑啤酒,去舞池裏跳舞。”
露絲的眼睛愈來愈亮。
恰好一陣海風吹來,她張開手臂,輕巧地轉了一圈,然後回頭沖埃莉諾與傑克笑着說:“天吶,我喜歡這樣。”
埃莉諾與傑克對視一眼。
“那就這樣說定了。”埃莉諾笑了,“謝謝你的邀請,道森先生。”
傑克裝模作樣地擡手在空中劃了幾圈,“我的榮幸,女士們。”
說着笑着,三人已經走到二等艙事務長辦公室。門口的信箱收集着乘客們要寄出的信件與明信片,之後會被送往船上的郵件室分揀,待停靠下一個港口,再統一寄出。
埃莉諾将信投進,随着信件落入箱底,她的心也愈發平靜。
她轉身,沖傑克與露絲微笑,“好了,我們走吧。”
露絲沒有詢問她的信要寄給誰,只是從一旁貨架上的明信片收回視線時,遺憾地說:“我一直很想嘗試在游輪上寄出明信片,可惜我沒有想寄信的人。”
埃莉諾腳步一停。
盡管露絲是笑着說的,但她還是聽出了露絲話裏的孤獨。
“如果不寄給誰,只是寄給自己呢?”傑克提議。
露絲恍然,但下一秒又緩慢地搖搖頭,“算了。”
她不知道想起什麽,笑容不見了,周身的快樂也瞬間乾涸了。埃莉諾微微歪頭,露絲一擡眼,就瞧見她關切的眼神。
埃莉諾溫柔地挽上她的手:“那你寄給我,怎麽樣?我還沒有收到過明信片呢。”
露絲一怔。
“可以嗎?”
“當然。”埃莉諾拉着她挑起明信片,又遞給她自己的鋼筆。等露絲回神,埃莉諾已經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這附近沒有桌子,露絲只好伏在牆上寫起明信片,她平日裏從未如此不拘小節,因此筆尖剛落,她突然捂住明信片,扭頭望向身後的兩個人,尤其是傑克。
“不要看我寫信。”
傑克調侃道:“小姐,您可真霸道。”
但當他包容地退後一步,露絲卻說:“不夠。”
傑克問:“為什麽埃莉諾不需要離開?”
“這張明信片本來就是要寄給我的。”埃莉諾眨眨眼,“我想,露絲應該不會介意我看到她寫的內容。”
傑克笑出了聲。他舉手投降,在露絲虎視眈眈的目光下退到了走廊的拐角,又轉過身,倚着牆壁等起兩人。
埃莉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露絲。
此時的露絲已經繼續寫起明信片。
她背對着埃莉諾,就當埃莉諾以為她不會開口時,她突然說:“謝謝你們。”
“這沒什麽。”埃莉諾輕笑,“傑克也知道你只是有話想說。”
露絲轉過頭看她。
她張了張嘴,嘟囔了句:“好吧。”
埃莉諾走到她身邊。
這條走廊比想象中還要幽靜。而她們一人面對牆壁寫着明信片,一人則背對牆壁站着,身旁矗着一個不會說話的信箱,除了埃莉諾,沒人能聽到露絲的秘密。
露絲挑選的那張明信片,背後印刷的正是泰坦尼克號。
但她低頭看着手裏的明信片,卻說:“我不喜歡泰坦尼克號。”
“*對我來說,這就是一艘奴隸船。無論她多奢華,只要想到她正載着我駛向何地,我就感到煎熬。”
露絲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其實我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你們都知道原因。”
她将無名指上的鑽戒展示給埃莉諾。
“我與卡爾訂婚了,下船後就要在費城舉辦婚宴。”
“我的未來明明已經被安排得井井有條,一眼就能望到頭,我不該迷茫,但方才傑克提議我寄一張明信片給自己,我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出一個具體的地址。我被無數個抉擇推着向前走,但這些抉擇,卻沒有一個是真正由我選擇的。”
露絲自嘲一笑,“我受夠了這一切。”
“可即便這樣,我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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