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9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79 章
封印合攏之後,空間裏的暗青色冷光緩慢地亮回來,鋪在平整的石面上,像一層被倒出來的舊水。裂縫消失了,只剩下洛夢淵的掌心按在石面上。他坐在石面前面的地面上,時嶼蹲在他旁邊,右手還搭在他的左手裏。
兩個人就這麽坐了一會兒。空間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呼吸的聲音,一個淺、一個穩,在石壁之間輕輕碰着。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冷光裏安靜地亮着,暗藍色的微光比方才更亮了一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擡起來,落在洛夢淵臉上。
“儀式怎麽走。”他問。聲音是平的,沒有發抖,也沒有猶豫。
洛夢淵看着他。他的面色仍然蒼白,額角的汗已經乾了,留下一層極薄的鹽漬。他靠在石面上,右手還搭在時嶼的左手裏。他看了一會兒時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你坐到石臺上去。古鏡放在膝前。我在你對面坐下來。鎖已經合上了,我身上的那半神魂和它綁在一起。你身上有另一半鑰匙——你坐到封印核心的位置上,把古鏡對着我胸口那道舊痕。然後我用你身上的鑰匙把鎖拆開,把我和它分離。分離之後,你留在封印核心上,它被封在你身體裏。我走出歸墟。”
時嶼聽完了,沒有立刻動。他看着洛夢淵,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分離的時候,疼嗎。”
洛夢淵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疼。但你手上有那根線,那根線認得我。它會幫你找對位置。”
時嶼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扶着洛夢淵的肩讓他靠穩在石面上,然後走到石臺前。石臺不高,齊膝,臺面平整,被冷光照着一層暗青色的反光。他坐上去,盤腿,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冷光裏安靜地亮着。他把左手放在膝頭,掌心朝上。他坐穩之後,擡頭看了一眼洛夢淵。
洛夢淵從石面前面的地面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像是負重之後重新找回平衡。他在時嶼對面坐下來,面朝石臺。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石臺的高度讓時嶼比洛夢淵略高一線,洛夢淵坐着的時候,胸口那道舊痕正好對着時嶼膝前的古鏡鏡面。他坐穩之後,把外袍的領口拉開,露出胸口那道暗色的舊痕。舊痕貫穿整個胸口,從鎖骨下方延伸到肋骨邊緣,邊緣泛着一層極淡的暗青色。舊痕的正中央,一粒極小的暗青色微光在緩慢地搏動着,像一顆被擱在石面上的舊心髒。
時嶼把古鏡托起來,鏡面朝前,對準洛夢淵胸口那道舊痕。鏡面與舊痕之間隔着一層空氣,但鏡光已經照進了那道舊痕的內部,那粒極小的暗青色微光在鏡光下亮了一瞬。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他把左手從膝頭擡起來,掌心朝前,按在古鏡的鏡背上。掌心的青色細紋從腕口延伸到指根,紋路的末端在鏡背上亮了一瞬,與鏡面中的微光相接。那道光從時嶼的掌心滲進鏡面,又從鏡面滲進洛夢淵胸口那道舊痕裏。
洛夢淵的身體在那一瞬微微繃了一下。他沒有出聲,但他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按在了石臺的邊緣上,指節泛白。時嶼的手沒有離開鏡背。掌心的細紋在鏡背上緩慢地流動着,與舊痕內部那粒微光的搏動節拍漸漸對上。分離的過程比預想的更長、更慢。洛夢淵胸口那道舊痕邊緣的暗青色在一點一點地變淡,那粒微光在一點一點地縮小。時嶼掌心的細紋在鏡背上越來越亮,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冷光裏安靜地亮着,暗藍色的微光幾乎蓋過了鏡面本身的反光。
過了很久,舊痕內部那粒微光最後亮了一瞬,然後滅了。洛夢淵胸口那道舊痕從邊緣到中心慢慢合攏,最終只剩下一道極淺的、像舊疤一樣的粉色細線。他的呼吸在舊痕合攏的那一瞬深了一拍,然後慢慢放平。時嶼掌心的細紋在鏡背上亮了一瞬,然後開始緩慢地褪去——從指根退到掌心,從掌心退到腕口,最終只剩下腕口內側一小段極淺的青色。他把左手從鏡背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乾淨,掌心的細紋已經退了大半,只剩腕口那一小段。他把古鏡從膝前拿起來,系回腰間。他做完這些之後擡頭看了一眼洛夢淵。
洛夢淵坐在對面,面色仍然蒼白,但他胸口那道舊痕已經合攏了,那粒暗青色的微光已經不在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外袍領口攏回來,系好。他站起來,時嶼也從石臺上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在石室中央,中間隔着約莫一步的距離。石室裏的冷光鋪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地面照成暗青色。
洛夢淵看着時嶼,看了一會兒。時嶼站在石臺前面,左臂裹着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冷光裏安靜地亮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映着石室暗處那層青色的微光。洛夢淵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處,看着時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你留在這裏,我出去。鏡子的另一面,我能看見你。”
時嶼點了一下頭。他把左手從身側擡起來,在洛夢淵的左臂外側碰了一下——和洛夢淵之前碰他的那個動作一樣的姿勢,指尖隔着衣料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洛夢淵的左臂在那一下觸碰之後微微偏了一線。他看了一會兒時嶼,然後轉身走向石室南面的通道口。他走到通道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等我回來。”
時嶼站在石臺前面,面朝通道口的方向,看着洛夢淵的背影。他開口時聲音是平的,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好。”洛夢淵側身走入通道,背影在通道口的冷光裏一點一點變小,最終消失在通道盡頭。
時嶼站在石臺前面,沒有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冷光裏安靜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左臂收回來,走到石臺前重新坐下。他盤腿坐在石臺上,面朝通道口的方向,古鏡擱在膝前,鏡面朝上。石室裏的冷光安靜地鋪着,鋪在他身上,鋪在石面上,鋪在通道口那一小片被踩過的地面上。他坐在原處,面朝通道口,等着鏡面的另一面亮起來。
三年後……
晨曦初照,桂花早已落滿了舊庭,燕三娘的不夜樓也亮起了燈籠,洛夢淵也來了,随身帶着的古鏡被他擺在他座位的對面,今天是上元節,天空上綻開一朵朵墨藍色的煙花,洛夢淵舉起杯子,和鏡中的時嶼,碰了個杯。
京城皇宮內。沈帝坐在窗前,三十五年前,在太廟地宮撿到陸聽潮的時候那個人說了什麽來着?
那年冬天,白雪紛紛,悄無聲息的落滿了整個京城。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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