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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夜樓·喬聽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夜樓·喬聽瀾




次日清晨,洛夢淵醒來的時候榻側已經空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時嶼睡過的位置,被褥是涼的,涼得均勻,說明人已經起了好一會兒。




他起身披衣走出內室,看見時嶼正坐在院中石桌旁邊,手邊擱着那本燕三娘留下的冊子,面前的茶盞冒着熱氣。晨光從桂樹葉子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肩頭鋪了一層碎金。他聽見腳步聲也沒擡頭,只把石桌上另一只扣着的杯盞翻過來,斟了茶推過去。




"季風一早遞了消息。"時嶼說,指了指桌角一封薄薄的信箋,"薛刃那邊昨夜盯了一宿刑部大牢,沒有異常。但季風在天亮前發現了另一件事——通州方向有一隊散修在今早寅時進了京城,一共七人,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月白長衫,腰上挂着一枚玉牌。季風說那玉牌是散修盟的令符。"




洛夢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像是掐着他醒來的時間斟的。"散修盟的令符。喬聽瀾親自來了京城。"




"他來得比我們預想的早。"時嶼翻了一頁冊子,語氣平平的,"林銜燈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進了城。這兩個動作之間差了不到六個時辰,散修盟的情報網比我們想的密。"




洛夢淵換好外袍的時候,偏院的門被叩了兩下。季風的身影出現在門縫外,壓低聲音禀了一句:"将軍,不夜樓來人傳話——燕掌櫃說有位客人今早包了二樓雅間,點名要見您。客人沒留名,但燕掌櫃讓小的捎一句話:'他腰上挂了塊玉。'"




洛夢淵偏頭看了時嶼一眼。時嶼合上冊子站起來,把古鏡揣進懷裏,動作利落。"走吧。"




不夜樓白日裏依舊關着門。朱漆大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線暗沉的光。洛夢淵推門進去時,一樓廳堂空蕩蕩的,賭桌上擺着三盞新沏的茶,熱煙正在午前的斜光裏袅袅上升。




燕三娘靠在櫃臺邊,手裏剝着一只橘子。她看見洛夢淵和時嶼進來,朝二樓努了努嘴。"二樓走廊盡頭那間,他包了一上午了,沒點茶沒點酒,就坐着等。來了不到兩個時辰,已經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七次。是個坐不住的人。"





洛夢淵上了樓。走廊盡頭那間雅間的門半開着,裏面傳出一陣細微的、像玉石相擊的清脆聲響。他走到門口時,裏面坐着的那個人正好把手裏一枚銅錢往桌面上彈——銅錢在桌面上轉了十幾個圈才倒下,倒下的方向正對着門口。




那人擡起頭來。三十出頭,面容俊朗但不算出衆,眉眼間帶着一股散漫的、像什麽事都提不起他全部興趣的倦意。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料子極好,袖口繡着極淡的雲紋,腰側挂着一枚青玉令符,玉質通透,在窗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洛将軍。"他站起來拱了拱手,動作随意,不卑不亢,"久仰。在下喬聽瀾。"




洛夢淵跨進雅間,時嶼跟在後面。兩人在喬聽瀾對面落座時,喬聽瀾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很自然地落在兩人挨着的手肘上,然後收回去,嘴角彎了一下,像看到了什麽讓他覺得有趣的東西。




"喬盟主遠道而來,不會只是為了在窗邊數人頭吧。"洛夢淵開口,語氣平淡。




喬聽瀾把桌上那枚倒下的銅錢撿起來收進袖口,笑了笑。"通州到京城快馬要走三天,我用了兩天半。七個人輪流換馬,歇人不歇馬,跑斷了兩匹腿。你說我急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腰側那枚玉牌上,漫不經心地摩挲着玉面的邊緣。"我得到消息說,林銜燈兩天前從京城出發往北走了。他走的是官道,但我的人跟到通州以北八十裏就跟丢了——他換了條我不知道的路。洛将軍,林銜燈是栖夢宗的人,我是管散修的,按理說他去哪跟我沒關系。可他走的那天,我通州分舵有三個人失蹤了。失蹤之前,他們替我去查過你那位殷渡先生說過的'白花處'。"




洛夢淵的眉峰沒有動,但時嶼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他與洛夢淵之間的暗號:這個消息重要。




"你的人在白花處查到了什麽?"洛夢淵問。




喬聽瀾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從袖口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推過桌面。木盒是黑檀木的,邊角裹着銅皮,盒蓋扣得極緊。他示意洛夢淵打開。洛夢淵揭開盒蓋,裏面鋪着一層已經乾枯的白色花瓣——與燕三娘冊子裏的那枚标本一模一樣,但這盒子裏的更多,鋪滿了整個盒底,像一層乾透了的雪。




"白花處底下有一片根莖網。我的人往下挖了三尺,挖到最底下一層時根莖裏包着一樣東西。"喬聽瀾擡起眼,目光裏的散漫終于收了大半,露出底下真正的鋒利,"一枚碎玉。跟青崖先生手裏那枚是配對的。"




青崖。這個名字從喬聽瀾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洛夢淵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青崖是栖夢宗的舊老,隐退在城郊做郎中,是洛夢淵安排在宗門內部的暗線。這件事只有他和時嶼知道。喬聽瀾不僅知道青崖的存在,還知道青崖手裏有一枚碎玉。




"你怎麽知道青崖有玉?"洛夢淵問。




喬聽瀾把木盒蓋上,推回自己面前。"因為那枚碎玉是我三年前賣給青崖的。他在通州一家舊貨鋪子裏尋東西,我在旁邊喝茶,看他把那枚碎玉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還沒放下,就知道他認出了什麽。我替他付了錢,他欠我一個人情。"喬聽瀾笑了一下,"散修盟嘛,什麽都乾。收情報、賣舊貨、替人押镖,不挑活。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什麽都知道一點點'。"




他重新把木盒推過來,這次推到了時嶼面前。"盒子裏那層白花底下的碎玉,跟青崖手裏的那枚是同一塊玉裂開的。你們去找青崖,把兩塊碎玉拼在一起,紋路應該能合上。合的如果是我猜的那個紋——"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劃了一道彎折的弧線。




"——那這塊玉的全貌,就是地宮壁刻上那個'觀'字的一半。"




雅間裏安靜了片刻。窗外的日光從東面移到了正南,将窗棂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正好将喬聽瀾劃的那道弧線切成兩段。時嶼低頭看着那道影子分割弧線的位置,忽然伸出手指,沿着影子的邊緣重新描了一遍那道弧線。




"缺的這一段,"時嶼說,指尖點在被窗影切斷的位置,"就是陸聽潮手裏那枚玉佩上刻的另外半個'觀'字。"




喬聽瀾看着他,眼裏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帶着一種"終于遇到了能聊下去的人"的滿意。"洛将軍身邊這位——時嶼先生——比傳聞裏還要準。我的人在廢觀外面遠遠看過你一眼,說'那個抱鏡子的年輕人,視線落點跟我們不一樣。他看東西像在剝殼。'"




時嶼把手指收回來,面色平靜。"喬盟主過獎了。"




"不是過獎。"喬聽瀾站起來,拍了拍月白長衫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枚碎玉你們自己去合。合上了之後你會看到更多東西——關于陸聽潮為什麽在宮裏坐了三十五年不走的原因,關于那枚玉佩背面刻的'軀殼已朽,目光永駐'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走到門口時回過頭,補了一句:"我這次來京城不只為了送玉。我通州分舵失蹤的那三個人,今天早上在城郊亂葬崗被找到了。屍體全身沒有傷口,但七竅滲出一層青灰色的粉末——跟白花灰燼的氣味一模一樣。林銜燈往北走的路上,路過我通州分舵的時候停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我的人就是在那一炷香裏失蹤的。"




他站在門口的光裏,月白長衫的下擺被門縫裏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翻動。他那張散漫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真實的、壓不住的東西——不是怒,是一種被越了界的冷。




"洛将軍,我喬聽瀾向來誰的隊也不站。但林銜燈動了我的人,這件事我管定了。你的人往北走的時候,我會帶着散修盟剩下的好手在通州以北八十裏處等你們。過了那個界,官道歸朝廷管,荒野歸我管。你們在荒野上缺什麽,找我。"




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不夜樓一樓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響,随即又合攏。




燕三娘從樓梯口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走了。連茶都沒碰一口,真是個怪人。"




洛夢淵坐在雅間裏,面前那只黑檀木盒安靜地擱在桌面上,盒蓋邊緣還有喬聽瀾指腹留下的餘溫。他伸手将木盒拉過來,揭開盒蓋,鋪滿底部的白花乾瓣在午後的光裏泛着一種薄如蟬翼的、近乎透明的青色。白花底下,一枚碎玉的邊角從花瓣間隙裏露出來,斷口鋒利如刃,像一塊玉從中間被人用力掰成了兩半。




"青崖在城郊。"洛夢淵合上盒蓋,"今晚去見他。"




時嶼把木盒收進懷裏,站起來時順手理了一下洛夢淵的領口——那道朝服領邊被喬聽瀾的茶水熱氣熏得微微翹起來一處,被他的指腹壓平了。他壓完也沒有多停留,只把手收回去攏在袖口裏,偏頭看了洛夢淵一眼。




"路上買點糕點帶去。"時嶼說,"青崖老先生那裏,空手上門不好。"




洛夢淵起身跟着他下樓,步過不夜樓一樓空蕩蕩的廳堂時,燕三娘在櫃臺後面剝第二只橘子。她頭也不擡地說了一句:"門沒鎖,走的時候替我帶上。"




兩人走出不夜樓的朱漆大門,午後的日光照在長街青石板上,将兩人的影子收攏成一團短而密的重疊。洛夢淵偏頭看了一眼時嶼揣着木盒的衣襟位置,伸手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在确認那只木盒确實穩妥地收在裏面。




"糕點鋪子在哪條街來着?"洛夢淵問。




時嶼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東市拐角第二家。桂花糕做得好。你上次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裏頭櫃臺,我以為你沒注意到。"




洛夢淵沉默了一息,然後移開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我注意到了。"




時嶼走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半個拳頭的空隙。日光将他們的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上,從身後看過去,像是兩個人靠得極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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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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