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第 69 章

出到地面時日頭已經偏西。隊伍在凹陷邊等着，燕三娘把馬匹牽到斷口南側的牆基旁飲水。殷渡靠着行囊閉目，手劄擱在膝上。季風季雲分列兩側探查。薛刃蹲在牆基斷口的一側，彎刀橫在膝上，面朝來路。

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面朝南面。光紋在凹陷南面的邊緣位置斷掉了，斷口處那道刻痕在暮色中泛着一層極淡的暗青色反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馬旁，從行囊裏取出那枚令符，托在掌心裏。令符背面的地圖刻線在暮色中泛着溫潤的光，線條的末端指向“門”字的位置，那個位置應該在更南的地方。他把令符收回去，重新系好行囊，走到牆基斷口南側的石面上坐下來。時嶼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着約莫半臂的距離。火堆被燕三娘生起來之後，火光在石面上鋪開一小片暖色。

時嶼把左臂從披風底下伸出來，擱在膝頭。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火光映照下安靜地亮着一層極淡的暗藍色微光。他沒有拆布條，也沒有把左臂收回去。洛夢淵偏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今天沒長？”

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他把布條外側的位置調了一下，讓那處鼓脹不被衣料蹭到，然後說：“第二指節到第三指節之間又走了半線。不快，但沒停。”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擱在膝上的右手伸過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條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他收回手之後重新面朝南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暗處。時嶼把左臂收回來，擱在膝頭，沒有把布條重新裹緊。他就那麽放着，讓那處鼓脹在火光裏安靜地亮着。

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燕三娘把乾糧分給各人，殷渡睜了一下眼，接過餅，咬了一口又閉上了眼。季風季雲坐在西側各自吃着。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燕三娘把地圖折起來收好，站起來走到營地外圍去找薛刃換崗。季風季雲把碗收好，各自靠着行囊歇下了。殷渡仍然閉着眼，手劄擱在膝上。營地裏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火堆裏枯枝偶爾斷裂的噼啪聲和遠處風穿過石面的細碎聲響。

時嶼坐了一會兒，把左臂從膝頭拿下來，擱在兩人之間的石面上。那只手擱在火光照暖的石面上，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安靜地亮着。洛夢淵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搭在膝上的右手拿下來，擱在時嶼左手的旁邊。兩只手之間隔着一指的距離，中間是那片被火光照暖的石面。誰也沒有動。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火光落在兩只手之間的石面上，把那一小片地面照成暖色。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時嶼的左手指尖在石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朝洛夢淵的方向偏過去，但沒有完全偏過去，只是在原地動了一下，又停住了。洛夢淵的右手擱在原地，指節微屈，掌心朝下。兩只手之間那一指的距離沒有變。

後半夜，時嶼被一種極輕微的、來自左臂內側的搏動弄醒了。他睜開眼時火堆已經燒得只剩一層暗紅色的餘燼，營地裏很暗。他的左臂擱在石面上，布條底下的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比睡前又往外頂了一線，頂端的暗藍色微光在餘燼的映照下比之前更亮了一分。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左手從石面上拿起來，擱回膝頭，用右手把布條外側重新理了一下。他沒有出聲，但他在理布條的時候，右手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拍。洛夢淵在他旁邊睜開了眼。他沒有轉頭，只是偏了一下目光，落在時嶼膝頭那只手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右手從石面上拿起來，擱在時嶼的左臂外側——這次不是指尖的輕碰，是整個手掌貼着布條，掌心朝下，扣在左小臂的中段上。他感覺到了布條底下那處鼓脹在微微頂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他沒有收手，就那麽扣着。時嶼的呼吸在那一下之後慢慢放平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把左臂從洛夢淵的掌中抽出來。他只是把右手從膝頭放下來，擱在兩人之間的石面上，掌心朝上。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餘燼裏的最後一點火星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了。

天亮之前，洛夢淵把手從時嶼的左臂上收回來。時嶼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布條底下的那處鼓脹沒有繼續往外頂，頂端的暗藍色微光比夜裏淡了一些。他把布條外側重新理好，站起來，把行囊收好。洛夢淵已經站在火堆邊，面朝南面那片暗處。晨光從東面鋪過來，照在石面上，泛着一層極淺的暗青色反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朝南面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隊伍重新整好，跟在他後面。時嶼上馬時把左臂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布條下面的鼓脹不被馬鞍的邊緣蹭到。他催馬跟上去，走在洛夢淵斜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