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1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71 章
天亮之後,隊伍從凹陷邊出發,繼續南行。
南面的地面從暗青色石面過渡成灰白色的硬土,硬土再往南走了一段,變成了砂礫與碎石混合的坡地,地勢開始緩慢擡升。那道縱向光紋從凹陷南面的斷口處延伸出來,沿着坡地一直向南,最終消失在一道矮丘的北坡腳下。洛夢淵在坡腳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光紋斷口的位置。斷口處的地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凹痕,與之前各處“舊箭頭”印痕相同,指向正南。他站起來,牽着缰繩翻過矮丘。
矮丘南面的地勢比北面更低,視野在坡頂展開的一瞬間忽然變得開闊。坡下是一片平坦的灰白色硬土地面,地面中央有一條被踩得很實的舊路,寬度約莫兩丈,從矮丘南面一直延伸到遠處。舊路兩側立着幾根歪斜的舊木樁,木樁頂端削平了,有些還殘留着褪色的漆皮。路的盡頭是一道防線——不高,由舊石料壘成,約莫齊腰,橫亘在南面,中間有幾處斷口。防線後方有營帳、有馬匹、有巡哨的身影。營帳的布色暗沉,像是被日光反複曬過許多年;馬匹瘦而穩,低頭嚼着草料;巡哨的人在防線後方的空地上來回走動,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已經在這道防線上守了很長一段時間。
洛夢淵在坡頂勒馬停下,沒有繼續往下走。他看了一會兒坡下那道防線,然後偏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薛刃已經策馬跟上來,在他身側停住,目光落在防線後方的營帳上,低聲說了一句:“是玄翟的人。營帳的布色和北境邊軍用的是一種料子。巡哨的站位是北境軍的老陣形——三三制,兩個人一前一後,第三個人補側翼。”洛夢淵沒有接話,他把缰繩遞給季風,徒步走下坡。
坡腳處的地面比坡上更平、更實,舊路從坡腳繼續向南延伸,兩側的木樁一根接一根,間距均勻。洛夢淵沿着舊路走了一段,在距離防線約莫三十步的位置停下。防線後方的巡哨已經注意到了他們——兩個巡哨從防線後方的營帳之間走出來,站在防線內側,面朝坡腳的方向。其中一個朝營帳方向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足夠傳達到後方。
營帳的簾子被掀開,一個人從裏面走出來。穿一身黑甲,甲片被日光曬得發暗,邊緣有細密的劃痕。腰間挂着一柄刀,刀鞘的末端磨得發亮,像是被手反複握過。他走得很快,從營帳到防線只用了十幾息。他在防線內側站定,面朝坡腳的方向,目光掃過洛夢淵身後的隊伍——掃過薛刃,掃過時嶼,掃過燕三娘和殷渡。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洛夢淵臉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帶着一種被風吹久了之後的粗粝感:“洛将軍。你來得比預想的快。”
洛夢淵站在距離防線約莫三十步的位置,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看着防線內側的黑甲人,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玄翟。”
玄翟從防線內側走出來,跨過那道矮牆,站在防線的外側。他站定之後把手從刀柄上移開,垂在身側。兩個人隔着約莫二十步的距離面對面站着。風從南面灌過來,把舊路兩側木樁上的褪色漆皮吹得微微翻動。
玄翟看了一會兒洛夢淵,然後開口:“你們來晚了。那道封印已經有人進去過了。”洛夢淵沒有接話,但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收了一下。玄翟繼續說:“林銜燈。他的人三天前從南面繞進去了。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話給你。”玄翟頓了頓,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句被壓了很久的話終于到了可以說出來的位置。“他說:‘你查到第二層的時候,我早就在第四層了。’”
洛夢淵看着玄翟。他沒有問“林銜燈在哪裏”或者“他帶了什麽人進去”,他只是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玄翟,然後把目光移向玄翟身後的防線,看了一眼營帳之間巡哨的站位,看了幾息,把目光收回來。玄翟在這段沉默裏也沒有催,他只是站在原處,等洛夢淵看完、看完之後開口。
洛夢淵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穩:“你守這道防線,守了多少年。”
玄翟說:“十二年。”
“十二年裏,林銜燈從你這裏過去過幾次。”
玄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地面,然後把目光擡起來:“三次。第一次是七年前,他一個人去的,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包袱。第二次是三年前,帶了兩個人,回來的時候手上什麽也沒有。第三次是三天前,帶了八個人,兩輛車。他走的時候朝北面看了一眼,說了那句話。說完就走了。”
洛夢淵把這幾條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沒有繼續追問。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朝時嶼偏了一下頭。時嶼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左手裹着布條垂在身側,右手搭在古鏡的系繩上。玄翟的目光在時嶼身上停了一會兒,從時嶼的手移到腰側的古鏡,又從古鏡移回時嶼的臉。他看了幾息,然後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百年前南線上抱鏡子的人——我看見你站在封印前面,沒有走。”時嶼站在原處,沒有動,右手搭在古鏡系繩上,指節微微收了一下。
玄翟沒有移開目光,繼續說:“你那時候不是被控制的。你是自己走過去的。”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說別的。他站在防線外側,面朝洛夢淵和時嶼,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一個把一句壓了很久的話說完了之後不再需要補充的人。風從南面灌過來,把他黑甲邊緣的衣擺吹得向後翻卷。
洛夢淵站在原處,沒有回頭。他聽見了玄翟的話。時嶼站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也聽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沒有變,但洛夢淵垂在身側的右手在那一瞬微微收了一下,指節泛白。時嶼搭在古鏡系繩上的右手也微微收了一下。然後洛夢淵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比方才低了一度:“你說的‘自己走過去的’,是什麽意思。”
玄翟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會兒洛夢淵,又看了一會兒時嶼,然後說:“百年前那夜,封印裂開的時候,南線上只有一個人抱着鏡子站在封印前面。我看見了。那個人沒有猶豫,沒有被人推着走。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是穩的。他站在封印前面,把手按了上去。”他頓了一下,“我說的就是這些。別的我不知道。”
洛夢淵沒有再問。他轉過身,面朝隊伍的方向,朝北面的矮丘偏了一下頭。隊伍重新整好,跟在他後面往坡上走。時嶼跟在後面,走在隊伍最後面,右手搭在古鏡系繩上,沒有松開。他走得很穩,步頻與之前一致,但他的左臂在身側微微偏了一線,布條底下的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翻過矮丘之後,洛夢淵在一處背風的位置停下來,沒有繼續走。他翻身下馬,站在坡邊,面朝北面的來路。隊伍停下來,燕三娘把馬匹牽到坡腳飲水,季風季雲散開探查,殷渡靠着行囊坐下來,手劄擱在膝上。薛刃在坡頂蹲着,面朝南面,彎刀橫在膝上。時嶼從隊伍最後面走上來,在洛夢淵旁邊站定。兩人之間隔着約莫一臂的距離。風從南面灌過來,把兩人衣擺吹得向後翻卷。洛夢淵站在原處,面朝南面,沒有說話。時嶼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麽站着,面朝同一個方向,中間隔着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先開口,誰也沒有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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