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

那道矮丘橫在前方，不高，約莫兩丈，丘頂被風蝕得圓鈍，像一道被磨平了棱角的舊牆。洛夢淵在丘腳勒馬停下，沒有急着翻過去。他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丘腳的碎石——碎石層比別處厚，顆粒粗大，邊緣圓鈍，像是從丘頂被雨水沖刷下來之後堆積在此處許多年，又被反複踩踏壓實過。他用手撥開表層碎石，底下露出一小片暗青色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劃痕，方向朝南。他站起來，順着那道劃痕的方向往丘頂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時嶼在他身後半步處下馬，站在他身側。左手裹着新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他也在看那處丘腳的石面——不只是洛夢淵撥開的那一處，是整個丘腳的石面。石面從丘腳一直延伸到兩側，向南北各延伸了一段，邊緣被碎石覆蓋，露出的部分很少。他看了一會兒，偏頭對洛夢淵說了一句：“這丘不是天然的。兩側延伸出去的石面走向太整齊了，像是人工修的底基。”

洛夢淵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他把缰繩遞給季風，徒步走上丘坡。坡面碎石松動，踩上去沙沙作響，走一段滑一段。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落重心。時嶼跟在他後面約莫兩步的位置，也用徒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在馬背上時更近了一些，碎石坡上并排走不容易，時嶼便走在洛夢淵斜後側的位置，左手垂在身側，偶爾在坡面較陡處用右手扶一下身旁突出的石棱。走到半坡的時候，碎石層變薄了，坡面露出一整塊暗青色的石質，被風磨得平滑，邊緣有隐約的刻痕——風化得幾乎看不出，只有幾道斷續的直線，像是舊時被人用鈍器劃過之後又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洛夢淵在那片石面邊緣蹲下，用手掌貼着石面感受了一下溫度。涼的，但比周圍碎石暖了一線，像是底下還有餘溫沒有散盡。他站起來，繼續往上走。

丘頂是一塊約莫兩丈見方的平坦石面，四周被風蝕得邊緣圓鈍，像一枚被擱在山脊上的舊石硯。洛夢淵站上丘頂，視野向南展開——矮丘南面是一片開闊的低地，比北側更低、更平，地面覆蓋着一層灰白色的砂礫，在午後的日光下泛着細碎的光。低地正中央有一片暗色的區域，形狀不規則，約莫一丈見方，像是被什麽從地面以下浸染過。區域中心的位置有一道縱向的暗青色光紋，從低地南面延伸過來，彙聚成一個點。那個點所在的位置，正好在丘頂正南約莫半裏處。

洛夢淵站在丘頂邊緣，面朝南方。時嶼從後面跟上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站在丘頂，面朝同一片低地。風從南面灌上來，吹得兩人的衣擺向後翻卷。時嶼的左臂垂在身側，布條底下的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風裏安靜地亮着，暗藍色的微光在日光中幾乎看不出來，但它确實存在，并且比早上又往外頂了一線。洛夢淵偏頭看了一眼時嶼的左手，看了一拍，然後開口：“還有多久到下一個标記點。”

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把布條的位置稍微調了一下，讓那處鼓脹不被衣料蹭到。他開口時聲音是平的：“按照之前的路線和間距，低地中心那個點應該就是下一個标記。再往南半裏，差不多和之前幾處标記的間隔一致。”他頓了一下，“如果和前面的規律一樣，那處标記底下應該也有東西。”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站在丘頂邊緣，看着南面那片低地中央的暗色區域，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準備下丘。下坡的時候碎石比上坡更滑，洛夢淵走在前面，腳步放得比來時更慢。時嶼跟在後面，在坡面最陡的一段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碎石，身體微微一偏。洛夢淵在前面沒有回頭，但他的右手從身側伸過來，在時嶼肘彎外側扶了一下——和之前窄道上的那個動作一樣的姿勢，手掌扣在肘彎外側，指腹隔着衣料按在手臂上。他扶穩之後沒有立刻收手，指腹在袖口布料上多停了一拍，然後沿着小臂外側滑下來，收回去。時嶼站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被扶過的位置，肘彎外側的衣料上有一道極淺的按痕，像一枚被反複按過的舊章。他沒有說什麽，繼續往下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坡面上比在馬背上更近，碎石滾動的聲音掩蓋了腳步聲，但兩個人的步頻在坡面最陡的那一段上不知不覺地對上了——一個邁左腳，另一個也跟着邁左腳，像兩根被同一股力推着走的舊線。

下到丘腳時，洛夢淵翻身上馬，朝南面的低地走去。時嶼在他斜後半步處翻身上馬，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的距離——與冷戰前相同。隊伍重新整好隊形，跟在後面。低地在午後的日光下安靜地敞開着，中央那片暗色的區域在逐漸接近時顯得比遠處看着更深、更沉。暗青色的光紋從區域中心向南延伸，在低地南面的邊緣位置彙聚成一道更細的線，繼續往南。時嶼在馬背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把左臂從布條外側輕輕按了一下，感覺到了底下的指節在往外頂。他收回手，沒有對洛夢淵說。但洛夢淵在他收回手之後偏頭看了一眼他的左手位置，什麽也沒有問，繼續往前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