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7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7 章




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将暮色與市井喧嚣一并隔絕。




洛夢淵穿過前院時腳步極快,兩側廊下侍從垂首行禮,無人敢擡頭看他神色。他徑直穿過垂花門、繞過照壁,未入正堂便轉向東側那間偏院——那是時嶼暫居的院子,院中種着一株老桂,此時未到花期,枝葉蓊郁,将天光濾得幽暗。




他推開房門時,時嶼正背對着他坐在窗下案前。窗棂半開,夕照斜斜鋪進來,将他一側肩頭染成暖金色。案上攤着一卷舊書,古鏡擱在書卷旁側,鏡面幽沉,映不出任何倒影。




洛夢淵反手掩上門,門落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嗒”。他走到案邊,未及開口,時嶼已經側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很靜,像深山古潭,能照見人心底最微末的波紋。




“時嶼。”




洛夢淵低頭看了一眼衣服,沒有否認。他松開外袍的系帶,将那件朝服褪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後坐在時嶼對面。兩人之間隔着一張窄案,古鏡靜靜躺在他們中間。




“墨坤的供詞、殊清歡的勾結,全是明面上的東西。”洛夢淵開口,聲音比方才在殿上低沉了許多,那層對外人豎起的鋒芒斂去大半,露出底下久經打磨的冷硬,“墨坤是推出來頂罪的。殊清歡也是一把刀。”




時嶼的指尖從袖口那處塵屑上移開,落在古鏡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鏡框上的暗紋。“我知道。”他說,“今早你出門之後,我以古鏡溯過墨坤受審時的那段時辰。他供出殊清歡時,瞳孔有三次微縮——那不是心虛背叛的神情,是恐懼。”




“恐懼?”





“他怕的不是殊清歡。”時嶼将古鏡稍稍轉了個角度,鏡面依舊幽沉,卻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深處緩緩流動,“他怕的是殊清歡背後的人。墨坤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也清楚殊清歡壓不住這件事。他供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洛夢淵沉默了片刻,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節微微泛白。“你早就看出來了。”




“比你早兩個時辰。”時嶼的目光落回他臉上,那目光裏沒有責備,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悲憫的了然,“你在殿上逼沈帝下旨,逼殊清歡入京,這一步走得險。你把殊清歡逼到絕路上,他背後的人就會動。”




“必須動。”洛夢淵說,“殊清歡一倒,線索就會斷。他只是一層殼,敲碎了,底下藏着的那個東西才會露出來。”




時嶼沒有再說話。他垂眼看着古鏡,良久,忽然伸手将鏡面翻了過來。鏡背朝上,那些繁複的墟境符文在暮色中隐隐泛出暗青色的光澤。他指尖沿着符文紋路緩緩劃過一道,停在其中一處微微凸起的節點上。




“你方才說,殊清歡的背後有人。”時嶼擡起頭,“我今早在古鏡中看見的,比這個更遠一些。”




洛夢淵眉峰微動。




時嶼将古鏡推到他面前,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每個字都落得極穩:“墨坤身上沾的墟境氣息很淡,像是隔了一層什麽東西沾染上去的。殊清歡身上的氣息稍重一些,但也不足以支撐百年布局。但是在墨坤受審的那個時辰——古鏡照見了一個影子。”




“什麽影子?”




“一道落向栖夢宗方向的墟境波動。”時嶼說,“極細、極深,像一根線從極遠的地方垂下來,落在殊清歡頭頂。墨坤開口之前,那根線動了一下。”




洛夢淵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低頭看着古鏡背面的符文,那些彎折交錯的線條在暮光裏明滅不定,像一條條蟄伏了百年的蛇,如今終于開始緩緩蘇醒。他花了三個月布局、墨坤案發後步步進逼、今日金銮殿上孤身對陣滿朝文武——他以為自己釣的是殊清歡這條魚。




此刻他才真正确認,魚鈎底下還連着一條線,線的另一端伸進極深的黑暗裏,不知握在誰的手中。




“所以殊清歡入京之後,”洛夢淵的聲音啞了一瞬,“他背後那個人一定會想辦法滅他的口。墨坤已經廢了,殊清歡若是再倒,所有線索全部斷裂,百年舊案就徹底沉下去,再也撈不上來。”




時嶼看着他,沒有接這句話。他只是将古鏡又翻了回去,鏡面朝上,那一刻幽沉的光澤忽然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漣漪中心緩緩凝出一幅模糊的畫面——金碧輝煌的大殿、交錯的符箓、一道跪伏在殿中央的青色身影。




殊清歡。




他在京中某處,或許剛剛收到那道召他入京的密诏。但古鏡映出的不僅僅是他的身影——在他的肩頭之上,有一道幾乎透明的、細若蛛絲的暗影垂落下來,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正搭在他肩上。




時嶼伸手握住洛夢淵擱在案沿上的手。那只手很冷,指尖有微微的顫。




“殊清歡入京之後,”時嶼一字一字地說,“他未必是來對質的。他背後那人給他的命令,恐怕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與洛夢淵對上。




“攪亂朝堂、殺掉墨坤、嫁禍于你、讓這盤棋徹底失控。”




院外暮色徹底沉了下去,最後一縷夕光從窗棂上退走。偏院陷入短暫的、墨汁般的黑暗,只有古鏡深處那根細若蛛絲的暗影,還在緩緩蠕動。




洛夢淵反手握緊時嶼的手指,力道穩而沉。他在黑暗裏開口,聲音已恢複平日的冷硬與篤定:




“那就讓他來。他越動,露的破綻就越多。”




“百年了。”他頓了頓,“該把那只手,從暗處拽出來了。”




窗外夜風穿過桂樹枝葉,帶起一陣細碎響動。古鏡深處,那根蛛絲般的暗影倏地一縮,像是被什麽東西驚動,旋即消失不見。




時嶼望着鏡面恢複幽沉,沒有言語。他只将另一只手覆在洛夢淵的手背上,掌心溫熱,穩穩壓住那片微不可察的顫抖。




時嶼的掌心貼上來時,洛夢淵才察覺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他洛夢淵百年沉浮,什麽風浪沒見過,今日金銮殿上獨對滿朝文武,連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可方才聽到那根"線"的瞬間,某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确實鑽了一下——那是後怕。他若布局稍有偏差,殊清歡入京之後先死在他手裏,那條線就此斷了,百年舊案便真要爛在塵土裏,再無人能翻得開。




而此刻時嶼的溫度壓上來,那點寒意頃刻就被驅散了。




"你在怕。"時嶼說,不是疑問句。




洛夢淵低頭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平時時嶼的手總比他暖,今日倒反過來了。他沒抽手,反而将指縫微微分開,讓時嶼的手指順勢嵌進來,十指相扣。




"怕什麽。"他嗓音壓低,帶着點不太服氣的悶。




時嶼沒答話,只是将他的手牽起來,翻了個面,掌心朝上。他低頭湊近了些,呼吸落在洛夢淵的掌心上,溫熱、均勻,像某種極輕的安撫。"你掌心的繭比上個月又厚了一層。"時嶼說,"握筆握的?還是握劍?"




洛夢淵被他問得一愣,方才那些殺意與冷硬被這句話輕輕一掀,竟有些繃不住。他抽了一下手,沒抽動——時嶼扣得很緊。




"時嶼。"




"嗯。"




"你今晚話怎麽這麽多。"




時嶼終于擡起眼看他。暮色已盡,偏院沒點燈,只有古鏡深處一絲極幽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像墜了兩顆碎星。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幾乎稱不上笑,可洛夢淵就是看見了。




"嫌我話多?"時嶼說,語氣平平淡淡,"那你放開手。"




洛夢淵沒放。非但沒放,還把兩人交握的手拖到面前,低頭用拇指來回蹭了蹭時嶼的指節——蹭得極其自然,像做過一萬次一樣自然。他做這動作時臉上半分表情都沒有,依舊是那副對外人慣常的冷峻模樣,可指腹摩挲的力道卻是軟的,一下一下,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黏。




"嫌你話多還捂我的手。"他悶聲說了一句,尾音含在喉嚨裏,輕得幾乎聽不清。




時嶼任他摩挲了一會兒,才慢慢把手抽出來。洛夢淵眉頭剛要皺,就感覺時嶼的手從案下探過來,搭在了他的膝蓋上——更近,也更随意。




"我明日動身去一趟城郊。"時嶼偏過頭望向窗外夜色,語氣恢複如常,好像剛才那些親昵的碰觸只是順手為之,"古鏡今早照見的墟境波動,源頭在城北廢觀方向。你盯宮裏,我盯那條線。"




洛夢淵的眉頭還蹙着,人卻已經側過身去,把時嶼搭在他膝上的那只手撈起來,攏在兩只掌心裏焐着。他焐得很認真,垂着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從先前那副冷厲的執棋者模樣蛻了一圈,顯出幾分罕見的、不加掩藏的在意。




"城郊廢觀。"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平,但時嶼聽得出來其中壓着的分量——那是"我不同意你去"的另一種說法。




"你攔不住我。"時嶼說。




"我什麽時候攔過你。"洛夢淵把他的手焐熱了,才松開,卻反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力道極輕,像捏一只随時會飛走的蝶,"天亮再去。夜裏太涼。"




時嶼頓了頓,偏頭看了他一眼。洛夢淵已經站起身去點燈了,背影挺直,方才那些露出來的軟和被他收得乾乾淨淨,好像剛才握着人家手指焐了半天的人不是他一樣。




燈亮了。暖黃的光鋪開來,照見時嶼微微彎起的唇角——比方才更明顯一些,像冰面上裂開一道溫柔的縫。




"知道了。"時嶼說,"天亮再去。"




他說完低頭去收古鏡,指尖剛碰到鏡框,忽然感覺一道影子壓下來。洛夢淵不知何時又走回他身後,俯身從他肩側探出手來,也去夠那面古鏡——手是夠古鏡,人卻幾乎是将時嶼整個罩在了案前。




時嶼沒動。




洛夢淵的手臂從他肩側伸過去,指尖撚起鏡框邊緣一粒微塵,又收回去。整個過程不過一息,快得像什麽都沒發生。可他收手時,指尖不經意地、極輕地擦過時嶼的耳廓,順勢帶了一下他耳後一小绺碎發。




"塵。"洛夢淵直起身,面無表情地把那粒微塵彈掉。




時嶼偏過頭看他。他耳朵尖那點薄紅在燈火底下藏不住。




"洛夢淵。"時嶼叫了他全名。




"嗯。"




"你方才擦我耳朵了。"




"彈塵。"洛夢淵面不改色。




時嶼靜了一息。然後他站起來,與他平視,伸手替他把衣領內側一道不太服帖的褶子理平——指尖順着領口一路撫到鎖骨處,不急不緩,像在拂一件極珍視的東西。他做完這些便退開半步,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柔通透的平靜神色,只眼底那點碎星微微晃了一下。




"彈塵。"時嶼重複了一遍他的說辭,聲音裏帶着一點極輕的、幾乎聽不出的縱容,"行。彈塵就彈塵。"




他抱着古鏡往內室走,走到簾子邊上時停了一步,沒回頭。




"你把朝服挂好。案上那碗杏仁酪是給你留的,從晚膳時溫到現在,應該還能吃。"




簾子落下,人影隐入內室。




洛夢淵站在燈火底下,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只青瓷小碗。碗蓋掀開一條縫,杏仁酪的甜香暖融融地撲上來,底下還窩了一小勺桂花蜜——是時嶼的手筆,他吃甜總要加這個。




他站了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一閃就收,快得像錯覺,但他端起碗時指尖不再發冷了。




窗外夜色沉靜,桂樹的影子在風裏輕輕搖着。他一口一口把那碗微溫的杏仁酪吃乾淨,碗底剩的桂花蜜液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想,城郊廢觀那條線确實得查,但天亮之前,他得先把時嶼的披風找出來,裏襯那層絨厚實的那件,城郊風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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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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