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8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8 章
院門外的巷口,一道身影從晨曦薄霧中現出來。
那人身形高削,穿一身墨青色窄袖勁裝,腰間懸着兩柄長短不一的彎刀。右頰一道舊疤自眉骨斜貫至顴骨,将那張冷峻的臉劈出一道不馴的弧度。他走近院門時步伐極穩,每一步落地都像量過尺寸,半點聲響也無。
看見洛夢淵出現在院門口,他單膝跪地,動作乾脆利落。
"屬下來遲。"
嗓音偏啞,像被砂石磨過許多年,卻比百年前少了一層戾氣,多了一層沉。
洛夢淵從他身側走過,沒有停步:"起來。路上說。"
薛刃起身跟上,步伐恰好卡在洛夢淵左後側半步的位置——這是舊日的習慣,那個方位最能擋住從暗處射來的冷箭。不需要吩咐,不需要示意。百年前的默契還在,像刀鋒不曾生鏽。
出城之後,洛夢淵才放緩馬速。晨風卷着道旁草木的潮氣撲面而來,官道上行人稀少。
"查得如何?"洛夢淵偏頭問。
薛刃策馬貼近半個身位,聲音壓低卻清晰:"四十七日。自将軍醒來第三日,屬下便潛伏栖夢宗外圍三城。明面上是游商,暗裏摸清了他們四條運貨路線、三處私庫、以及十七個與朝中官員有往來的聯絡人。"
"名單帶了?"
薛刃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帛遞過去,指尖在帛卷邊緣輕叩兩下——舊習,表示"此物安全、未被人動過"。
洛夢淵接過來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收入袖中。薛刃又補了一句:"殊清歡昨夜在臨河驿停了兩個時辰,他那隊随行二十三騎,有三人中途離隊往北去了。方向是羽山舊道。"
薛刃頓了頓,目光落在洛夢淵側臉上,觀察他的神色。
"那三人身上帶着藥味。"薛刃說,"腥氣很重。屬下年輕時在北境戰場上聞過同樣的味道——是活祭用的引香。"
洛夢淵忽然勒馬停住。薛刃幾乎同時收缰,連馬蹄落地的聲響都卡在同一刻止住。
"羽山舊道通什麽地方?"洛夢淵問。
"廢觀。城郊那座荒了六十多年的青雲觀。"薛刃說,"将軍,殊清歡提前動身,繞路去廢觀——這件事不對。"
洛夢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按在缰繩上,指腹無意識地碾着皮繩紋路。偏院裏的時嶼此刻應該剛醒,會看見榻尾疊好的披風和那只小暖爐。然後他會披上它,踏着晨光往廢觀的方向去。
同一條路。殊清歡繞道廢觀,時嶼也去了廢觀。
洛夢淵的沉默持續了三息。薛刃跟了他一百多年,知道這三息沉默裏翻湧的是什麽——将軍在算。算利弊、算時間、算自己現在往哪個方向走最值。他從來如此,再急的事也要先算清楚才動。
三息之後,洛夢淵開口了。聲音冷下去,像刀鋒從鞘中抽了一半:
"薛刃,你即刻沿羽山舊道全速趕往廢觀。"
"屬下在。"
"找到時嶼,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洛夢淵頓了頓,"他若傷了半根頭發——"
話沒說完,薛刃已經點頭:"屬下明白。"
他撥馬欲走,洛夢淵忽然又開口:"等等。"
他從袖中摸出一只小暖爐——銅鑄的、掌心大小、外層裹着棉布套——一揚手扔了過去。薛刃穩穩接住,入手是溫的,顯然出門前就焙好了。
"帶給他。"洛夢淵說,"城郊風硬。"
薛刃看了那只暖爐一眼,什麽也沒多問,只極快地應了一聲"是",随即一騎如離弦之箭般沖入晨霧深處。蹄聲迅速遠去,被道旁密林吞沒,片刻間便只剩下官道上揚起的薄塵。
洛夢淵獨自駐馬立在原地。晨光從他背後升起來,将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他收回目光,調轉馬頭朝着官道主路繼續前行。殊清歡繞路,他便直接入城等着——守株待兔也好,甕中捉鼈也好,終歸殊清歡要進京面聖。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在那只"兔子"踏進京城之前,把所有出入口堵死。
策馬疾行了約半個時辰,官道前方漸漸出現一座茶棚。棚子搭在岔路口,竹竿撐着褪色的布幌,底下支了幾張歪腿木桌。這個時辰本不該有客,但棚子裏偏坐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官道,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舊袍,面前擱着一碗粗茶。他聽見馬蹄聲也不回頭,只擡手将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緊不慢。
洛夢淵勒馬。他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着那道背影。風從岔路口灌過來,吹動那人舊袍的衣擺,露出底下綁着的一截暗色布條——上頭有墨跡滲出來,隐約是某種符文殘畫。
"久等了。"洛夢淵開口。
那人終于放下茶碗,側過半張臉。一張極普通的、扔進人堆裏便找不着的臉,唯獨一雙眼睛透着見慣了生死的老辣光。
"将軍來得比老夫算的晚了一盞茶。"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轉過身來,"殊清歡繞道廢觀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該明白,他這條命已經不在自己手裏了。"那人将茶碗往桌上一擱,聲音低下去,"廢觀裏有東西在等他。他去,未必能活着出來。"
洛夢淵的目光落在那人袖口的暗色布條上。符文是墟境禁制,被血浸過又乾涸成了深褐色——那是被人強行從身上撕下來的。
"你是誰的人?"洛夢淵問。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個極苦的笑。
"百年前你在歸墟救過的那個散修,還記得麽?"他說,"我叫殷渡。當年你賞了我半碗水,一句'往東走別回頭',我就活到了今天。"
他往前走了兩步,擡起胳膊把袖口那截布條徹底露出來——滿布的墟境符文密密麻麻,從他手腕一直纏到小臂深處,像一條長進血肉裏的鐵鏈。
"我盯着廢觀那條線盯了六十三年。"殷渡說,"廢觀底下鎮着的東西跟歸墟是同源的。殊清歡去,是去領新的令。你那位小友去,是去掀那東西的老底。"
"廢觀底下鎮着什麽?"
殷渡看着他,目光複雜得像一口枯了又滿、滿了又枯的老井。
"一團活着的墟境殘片。不大,但夠用了。夠它把殊清歡一身靈力抽乾,換一場京城裏翻天覆地的亂。"
晨風驟緊,茶棚的布幌被扯得獵獵作響。洛夢淵勒在缰繩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青白分明。
他忽然撥轉馬頭,朝着羽山舊道的方向揚鞭疾馳而去。身後殷渡的聲音追上來,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老夫在廢觀外頭等你——你那位小友比我算的,應該已經快到了——"
蹄聲如雷,将餘下的話盡數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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