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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清歡得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殊清歡得罰




卯時三刻,金銮殿的鐘聲響了。




百官魚貫入殿時,秋日的晨光正從東側窗棂的間隙裏斜切進來,在朱紅的大柱與金磚地面之間鋪成一道一道傾斜的光束。光束裏浮着細密的微塵,像無數粒被時間磨碎的金屑,安靜地懸在半空中,等着被人的衣擺攪動。




洛夢淵站在武将列最前方。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比往常那件墨青色的更沉、更壓人,領口與袖口處以銀線繡着極淡的雲雷紋,是武将一品才配用的制式。他站得很直,肩線平展,兩手攏在身前,姿态恭謹中帶着一種不動聲色的篤定。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層浮動的微塵上,沒有刻意看向任何人,但他知道今日的百官中至少有七成在看他的後背。




他往側前方挪了半步。




半步之差。從"武将首列"變成了"殿前首列"——他身前再沒有站着任何人了。沈帝升座之後擡眼,目光越過滿殿攢動的官帽,第一眼落定的就是他。這是洛夢淵要的效果。今日他呈報的所有內容,一個字都不能被中間人過手。他必須站在沈帝一眼就能看見他眼睛的位置。




"有本早奏——"司禮太監的聲音拉長,尾音在金銮殿高闊的穹頂下回蕩了半息,然後落下,像一粒石子沉入深水。




洛夢淵出列。他走到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禮時衣料摩擦的聲響在驟然安靜的殿中被放大成一種清晰的、不容忽略的存在感。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實的卷宗,雙手托舉過頂。




"臣洛夢淵,呈報栖夢宗謀逆案結案卷宗。請陛下禦覽。"




司禮太監小跑着下來接過卷宗,轉身呈上禦案。沈帝翻開卷宗時殿中安靜得幾乎能聽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洛夢淵站在殿中央,脊背挺直,沒有回頭看身後百官的表情——但他知道每翻一頁,朝臣們的呼吸就緊一分。卷宗裏裝着:殊清歡的供詞、墨坤的口供、廢觀現場的證物拓印、殷渡六十三年的手劄摘錄、燕三娘繪制的白花處根莖網圖樣、以及最關鍵的——殊清歡左臂上那道墟境禁制的拓印圖,與太廟地宮壁刻中"旁觀者"符號的對照說明。





沈帝的指尖在最後一頁上停住了。他看了很久,比看前面所有頁加起來都久。然後他合上卷宗,擡起眼,目光越過禦案落在洛夢淵臉上。




"殊清歡。"沈帝開口,聲音在金銮殿的空氣裏擴散成一種不高不低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量,"結案。栖夢宗削權三級、清剿私兵、宗主殊清歡終身監禁、不得減赦。準。"




殿中響起一片微不可聞的松氣聲。大部分官員的肩膀在這一刻塌下去了一點——"終于結案了。"有人在竊竊私語,言辭間帶着"這場折騰總算到頭了"的釋然。




但沈帝的話沒有說完。




"洛夢淵,你卷宗中提到的'另一位涉案者'——"沈帝的目光從卷宗上擡起,像一柄刀緩緩出鞘,"此人何在?"




洛夢淵從袖中取出第二卷卷宗。這一卷比方才那卷薄了一半,但封口處用火漆封了三道,每一道火漆上都壓着一枚不同的印章。他展開卷宗時,殿中那些剛剛松下去的肩膀又重新繃緊了。




"臣禀陛下。栖夢宗長老林銜燈,已于三日前潛逃出京,方向北境。經查,此人系殊清歡一案中更深層的聯絡者——殊清歡之謀逆決策、與朝中官員之勾結、廢觀活祭之安排,背後均有林銜燈指點授意。且此人手中持有與太廟地宮壁刻同源的墟境信物,臣有理由懷疑其與歸墟舊案存在關聯。"




"歸墟"兩個字落在殿中的時候,像兩塊冰被投進了滾水。殿中剎那間死寂了一瞬,然後竊語聲像被驚動的蜂群一樣嗡地炸開了。歸墟是禁詞,是百年前那場"鎮守者崩碎、封印幾近不存"的舊案中被所有人和所有紙筆默契地繞過的話題。此刻洛夢淵在金銮殿的中央、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在帝王禦座之前,把這個詞擺上了案面。




"肅靜——"司禮太監的聲音再次拉長,将嗡鳴壓了下去。但壓下去之後殿中的空氣已經變了,像一池原本平靜的水被投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即便水面恢複平靜了,底下的泥沙也已經攪動起來了。




沈帝看着洛夢淵。他沒有接"歸墟"這兩個字——至少在殿上他沒有接。他只說了關于林銜燈的那一部分:"準。北境各關隘即刻起嚴查出關人員。通緝林銜燈,活要見人——"




他頓了一下,補完了後半句。




"——死要見屍。"




洛夢淵躬身行禮時殿中的議論聲已經開始在可控的範圍內擴散了。他直起身來,收好卷宗,目光在轉身之前掃過了文官列——他只需要一瞬。那一瞬裏他看見了樊青竹。禮部侍郎樊青竹,年近五十,在朝中默默無聞二十餘載,今日站在文官列的末尾,穿着一身洗得邊角發白的舊官袍。他垂着眼,姿态與往日毫無分別。但洛夢淵的目光掃過他時,樊青竹的睫毛極輕地動了一下,像一只入定太久的蝶忽然感覺到了風。




他沒有看洛夢淵。他只是眼睑微擡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但那個"微擡"的方向,是殿外東側——太廟的方向。




洛夢淵收回目光,穩步退回武将列。他站在原來的位置上,脊背依舊挺直,兩手攏在身前。他翻過了今日的最後一頁牌,牌面掀開的時候滿堂的人都看見了。但他心裏清楚——真正要翻的那張牌,還扣着。陸聽潮的名字還在他舌尖上沒有吐出來。沈帝在殿上也沒有接"歸墟"二字。君臣二人隔着滿殿的朝臣與微塵,在同一個句子的兩端各自停了一拍,像兩枚棋子落在棋盤上相鄰的位置,中間隔着一排其他的棋子,各自知道對方在做什麽,但誰也沒有低頭去看棋盤上那道縫隙。




散朝的鐘聲在半個時辰後敲響。




百官魚貫而出時,洛夢淵走在最後面。他的步速不快不慢,經過文官列時那些從前保持距離的官員中有幾人側身朝他微微致意。他沒有刻意放慢腳步,只回了一禮就繼續往前走。走出殿門時日光從頭頂直直地落下來,将朱紅宮門前的長階照得白晃晃的。他下臺階時看見了樊青竹——那人在長階中段停了半步,側着身,像是在系鞋帶。




洛夢淵從他身側經過。兩人之間隔着約莫兩步的距離,沒有任何言語上的交集。但洛夢淵經過時,樊青竹系鞋帶的那只手翻了一下——手心朝外,三根手指并攏,朝地面方向極快地壓了一下。




這是一個舊暗號。百年前歸墟鎮守軍內部用的"一切安全"信號。樊青竹的手勢做得極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根本注意不到,而且他做的時候眼睑還是垂着的,視線對着自己的鞋面。




洛夢淵沒有停步。他繼續走下了長階,步速如常。走出宮門時日光将他身後的朱門與長階收入了陰影裏。他在宮門外站了片刻,日光落在他的肩頭,将玄色朝服上的銀線雲雷紋照出一種細碎的、像舊甲片反光一樣的光澤。




時嶼等在宮門外的牆根陰影裏,靠着牆看一本舊書。他看見洛夢淵出來,把書合上收進懷裏,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




"樊青竹?"




洛夢淵點了頭。"他比我們想的深。歸墟鎮守軍的舊暗號,不是活過那段時間的人不會做。"




時嶼伸手把他朝服領口一處不太服帖的皺褶理了一下,指腹擦過他領口的銀線紋路,像在确認一道邊界。"他是什麽人?"




"不知道。但他在宮門口等了二十多年。沒有站隊、沒有功績、沒有升遷——一個禮部侍郎,在京城坐了二十多年的冷板凳。他不是在等升官。他是在等人。"




日光從兩人之間斜過去,将他們挨得很近的影子投在宮牆的磚面上。遠處宮門的朱紅門扇正在緩緩合攏,将金銮殿的穹頂收進門縫後面。百官的喧嘩聲已經從長街盡頭散遠了,宮牆下的這一段路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從牆頭吹過時帶起的一點細響。




洛夢淵轉身,和時嶼并肩朝長街的另一頭走去。日光跟在他們身後,将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越過青石板、越過牆根、越過一只蹲在檐角上理毛的灰麻雀,一路延伸到街口那棵老槐樹的樹蔭邊緣。




時嶼走了一段路,輕聲問:"回府?"




洛夢淵偏頭看了他一眼。日光在時嶼的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将他眼底那兩粒碎星映得比平常亮了一分。




"回府。"洛夢淵說,"收拾東西。明天出城。"




他沒有松開那只方才走出宮門時就自然而然握住了的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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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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