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第 78 章

那道聲音在空曠的暗青色空間裏回蕩了一會兒，然後沉下去。

洛夢淵站在裂縫前面，沒有動。裂縫的邊緣在極緩慢地收縮和擴張，每一次收縮時，縫隙裏透出的冷光就暗一層，每一次擴張時，又亮一層。光與暗的交替很穩，像一顆被擱在石面上的舊心髒，一直在跳，只是跳得慢。

“你回來了。”那道聲音又說了一遍，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它沒有情緒，沒有起伏，像一塊石頭在深水裏滾動了很久之後終于停下來，滾動的餘音還在水裏擴散。

洛夢淵看着那道裂縫。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穩：“你一直在這裏。”

“我一直在等你。”聲音說，“你百年前把我劈開，一半留在這裏，一半帶了出去。你帶出去的那一半，在人間長了百年。你在人間查了那麽多事，最後查到了自己身上。”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站在裂縫前面，右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屈。時嶼站在他身後半步處，左臂裹着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裂縫的微光下安靜地亮着。他右手搭在古鏡系繩上，沒有松開。

“你帶出去的那一半，一直在等你回來接它。”聲音說，“你回來了。那就接回去。”

洛夢淵向前走了一步。時嶼的手在古鏡系繩上收了一下，沒有出聲。洛夢淵站在裂縫邊緣，距離那道縱向的裂痕只剩一步。他低頭看了一眼裂縫深處——那道暗青色的光從地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頂端，光紋在裂縫邊緣緩慢流動着，與地面上各處标記點的光紋一致。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懸在裂縫邊緣。他的指尖離那道暗青色的光只有半寸。

“你吃了我的鎖。”他說，“現在你肚子裏的那把鎖，該合上了。”

時嶼在他身後忽然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了空間裏：“洛夢淵。”

洛夢淵停住了。他偏過頭來，看向時嶼。時嶼站在他身後半步處，左手裹着布條垂在身側，右手從古鏡系繩上移開了，搭在自己胸前的位置。他看着洛夢淵，看了一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鎖合上之後，你出不去。”

洛夢淵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兩個人在裂縫前面站了一瞬。空間裏的冷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地面照成暗青色。洛夢淵開口時聲音是平的，但尾端有一絲極輕的、像舊弦被撥動之後餘振未消的顫動：“我知道。”

時嶼的手在胸前的位置按了一下。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再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洛夢淵。洛夢淵轉回頭，重新面朝那道裂縫。他把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掌心朝前，按在了裂縫邊緣。那道暗青色的光在他掌心底下微微亮了一瞬。他的左手伸向身後，掌心朝上，停在那裏。

時嶼走了一步，走到他身後。他把右手伸過去，搭在洛夢淵的左手掌心裏。兩只手在裂縫前面握在一起。時嶼的左手還裹着布條，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握手的動作裏安靜地亮着，暗藍色的微光比方才更亮了一分。他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前，貼近洛夢淵的後背。鏡面與洛夢淵胸口那道舊痕之間隔着一層衣料，但鏡光穿透了衣料，照進了那道舊痕的內部。那粒極小的、暗青色的微光在舊痕內部亮了一瞬。洛夢淵的掌心按在裂縫邊緣，掌心的溫度透過那道暗青色的光滲進了裂縫內部。裂縫深處的聲音在那一瞬停了。然後裂縫的邊緣開始從兩端向中央收攏，像一扇被反複推開過的舊門終于找到了合攏的位置。暗青色的光紋從裂縫兩側向中央彙聚，在正中央交彙成一個點。那個點的位置，洛夢淵的掌心正按在上面。

封印裂縫驟然合攏。

終極Boss來不及掙脫——它的核心意識已經被“鎖”扣進了洛夢淵百年前留下的那半神魂裏。裂縫合攏的那一瞬，空間裏的暗青色冷光猛地暗了一層，又緩緩亮回來。裂縫消失了。只剩下洛夢淵的掌心按在石面上，石面平整、光滑，沒有裂縫，沒有光紋，只有一道極淺的凹痕，形狀像一枚被壓扁了的舊箭頭，指向正南。

洛夢淵站在石面前面，沒有動。時嶼站在他身後，右手還搭在他的左手裏。空間裏安靜了很久。然後洛夢淵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時嶼的手在他掌心裏收緊了。洛夢淵靠在石面上，緩緩滑下去，坐在石面前面的地面上。他的面色蒼白，額角有一層極薄的汗。時嶼蹲在他旁邊，把古鏡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鏡面朝上。他伸手去扶洛夢淵的肩，洛夢淵沒有推開他。他靠在時嶼扶着他的那只手上，呼吸很淺，很慢，像是一個人走了太遠的路之後終于在一處可以坐下來的地方放下了背上的東西。

“你早就知道。”時嶼的聲音在空間裏響起來，不高，但尾端是緊的，“你走進去的時候就知道，鎖一合上，你也出不來。”

洛夢淵偏頭看他。那雙向來冷厲、深沉、算計一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極淡的、了無遺憾的平靜。他看着時嶼，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我知道。所以我讓你跟着來。”他頓了一下。他把搭在時嶼手裏的那只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指腹貼着時嶼的掌心。他感覺到了時嶼掌心裏那道青色細紋的走向——從腕口延伸到指根，紋路比之前更深、更實。他摸了一會兒那道紋路的走向，然後開口：“你百年前在歸墟裏伴生。你身上有另一半鑰匙。你替我留在歸墟裏，我用你身上的鑰匙把鎖拆開，把我和它分離，然後你成為新的封印核心。”

時嶼看着他。他那麽穩的一個人，此刻眼底古潭一般的平靜終于裂開了一道縫。他看了一會兒洛夢淵，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然後呢。”

“我出去替你走人間。你替我守歸墟。”洛夢淵說。

時嶼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石室暗處的微光下安靜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擡起來，落在洛夢淵臉上。他開口時聲音是平的，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