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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58 章




時嶼是在第二天的正午倒下的。




隊伍正沿着灰白色的砂礫層往南走,日頭升到頭頂,地面上沒有風。時嶼走在洛夢淵斜後半步的位置,左手收在袖口裏,從早上出發之後就沒有伸出來過。他的馬速比平時慢了一線,洛夢淵在前面沒有回頭,但他握着缰繩的手指在鞍前松了又緊,反複了幾次。




走到一段略微下凹的砂礫地時,時嶼的馬忽然偏了一步。時嶼沒有立刻拉缰繩,他的右手搭在鞍前,但整個人在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重心在某一瞬間偏移了半寸。馬停了下來。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手還攏在袖口裏,但他把袖口捋開了。火光底下那道昨天還只是延伸到指根的暗藍色細紋,今天已經越過掌指交界,攀上了中指的第一節指節,并且在指節的另一側分出了一條新的短支,短支的末端正朝着第二指節的方向緩慢延伸。




洛夢淵在前面勒住了馬。他沒有立刻回頭,在鞍上坐了一息才翻身下馬,牽着缰繩走回時嶼馬旁。時嶼還坐在鞍上,左手捋開了袖口,掌心朝上,陽光照在那道紋路上,紋路在日頭底下泛着一層極深的暗藍色微光,幾乎不再泛青。洛夢淵站在馬旁,低頭看着那只手,看了幾息,然後開口:“下來。”




時嶼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他落地之後腳在砂礫上滑了一下,沒有摔倒,但重心在那一滑之後比平時更偏。洛夢淵伸手扶住了他的肘彎外側——和之前窄道上的那個動作一樣的姿勢,手掌扣在肘彎外側,指腹隔着衣料按在手臂上。他扶穩之後沒有立刻收手,指腹在袖口布料上多停了一拍。時嶼站定了,把手從他掌中輕輕抽出來,自己站好了。




“我沒事。”時嶼說。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松開了手,但沒有退開,站在時嶼面前半步的距離,擋住南面灌過來的日光。時嶼的左臂垂在身側,袖口被捋開了沒有重新攏回去,那道暗藍色的紋路暴露在日光底下,從腕口延伸到中指第一指節,指節位置的分支在日光下像一道被刻進皮膚裏的舊線。燕三娘從隊伍中段策馬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只手,什麽也沒說,翻身下馬,從行囊裏翻出一卷舊布,遞過來。洛夢淵接過去,沒有直接遞給時嶼,先在自己手裏抖開看了一眼布面,然後繞過時嶼的左臂,把布條從腕口的位置開始纏,一圈一圈往上,把整條左小臂和掌心都裹了進去。他纏得很緊,布條的邊緣被他壓得很平整,末端打了一個結扣,結扣打在手腕內側的位置,避開掌心那道紋路。他纏完之後把手收回來,退開半步。




“繼續走。”他說,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馬旁,翻身上馬。




隊伍繼續南行。時嶼用右手拉缰繩,左臂被布條裹着垂在身側,不再收進袖口裏,而是露在衣料外面,像一件被重新包紮過的舊傷。他跟上隊伍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線,但始終保持着洛夢淵斜後半步的距離,沒有落下。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砂礫層變薄了,地面重新露出暗青色的石質,與之前幾處标記點附近的石料相同。洛夢淵在那片石面邊緣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檢查石面。時嶼跟在他後面下馬,站在他身後。





洛夢淵蹲在石面邊緣,用手指沿着石縫劃了一道。石面底下有一層極薄的暗青色沉積物,與之前在凹槽、圓坑和各處标記點見過的沉積物同類。他站起來,轉身看向時嶼,正要開口說一句關于方向的話——但他沒有說完。




時嶼的左手垂在身側,布條裹着左臂。洛夢淵的目光落在那條被布條裹住的左臂上,布條的表面在日光下看着與平時無異,但他注意到時嶼的中指位置——布條的中段有一處極輕微的凸起,像是底下的指節在緩慢地向外頂了一下,把布條頂出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那個弧度在日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它确實存在,并且在極緩慢地變化——布條表面那層細密的織物紋路在凸起的位置被撐開了一線,露出一小段底下的顏色:不是膚色,是一層暗藍色的微光。




洛夢淵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着那處凸起,看了幾息。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尾端繃得很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舊弦:“你昨天說它長得不快。”




時嶼順着他的目光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處凸起。他沒有解釋,也沒有把手藏起來,只是把右手伸過去,隔着布條按了一下那個凸起的位置,按下去,感覺到了底下的指節在微微頂着他的掌心。他收回手,擡頭看着洛夢淵。




“昨天是不快。今天早上開始變快了。”他說。




“為什麽不早說。”




“說了。”




“你早上沒有說。”




“你早上沒有問我。”




洛夢淵站在石面邊緣,時嶼站在他兩步之外。風從南面灌過來,把兩人之間的砂礫吹得在地面上滾動了一段。洛夢淵看着時嶼,時嶼看着他。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在那一瞬像是被抽薄了一層,薄到能看清對方眼底所有的東西——洛夢淵眼底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像舊潭底部的泥被攪動了之後浮上來的東西。他看着時嶼左臂上那處被頂開的布條弧度,看着那下面露出來的一線暗藍色微光,然後開口了。




“百年前你在封印前面的時候,手上也長了這個東西。”




時嶼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布條上的凸起在日光裏安靜地頂着一個微小的弧度,像一扇關着的門在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他擡起頭來,看着洛夢淵的眼睛,開口時聲音是平的,但尾端有一絲極細的、像舊紙被風吹動時的顫動:“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百年前它有沒有長過。不知道那段記憶裏有沒有。不知道我站在封印前面的時候,我到底是誰。”他把右手收回去,垂在身側,“我只知道它現在在長。長在我身上。我控制不住它。”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看着時嶼那只被布條裹住的左臂,看着那道從布條底下滲出來的暗藍色微光。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隊伍停在身後的砂礫地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靠近。燕三娘在馬背上安靜地坐着,季風季雲停在不遠的位置,殷渡的手劄合上了擱在膝頭,薛刃在外圍蹲着,彎刀橫在膝上。




洛夢淵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你站在封印前面,看着楚天軍覆滅。你在那裏。你的手上有這個東西。它認得那條路。它認得那盞燈。它認得所有我們走過的标記。”他頓了一下,“你讓我怎麽知道,你站在我這邊。”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看時嶼。他轉身走回自己的馬旁,翻身上馬,朝南面繼續走。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缰繩握在右手裏,左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隊伍跟了上去。時嶼站在原地,看着洛夢淵的背影在馬背上越來越遠。他把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臂上,隔着布條按了一下那處凸起,按下去,感覺到了底下的指節在頂着他的掌心。他沒有喊他,也沒有加快速度追上去。他翻身上馬,用右手拉缰繩,跟在隊伍最後面,保持着比之前更遠的距離。




從那天下午開始,洛夢淵沒有再等時嶼的肩頭與他齊平。火堆邊的位置從“火堆兩側”變成了“營地兩端”。時嶼的左臂一直裹着布條,布條底下的凸起在之後的幾天裏沒有再被洛夢淵看見過——時嶼在紮營時會把左臂收在行囊披風底下,走路時把左臂垂在靠外側的位置,不與洛夢淵的目光相遇。兩個人之間的話少到只剩下必要的方位和路線。洛夢淵沒有問過時嶼的左臂,時嶼也沒有主動說過。




但每天晚上,洛夢淵在火堆邊坐下來的位置,都正對着時嶼的背影。時嶼背對着他,面朝營地外圍,左臂收在披風底下。兩個人之間隔着整堆火,火光照着洛夢淵的面容,也照着時嶼的後背。誰也沒有看誰。但誰也沒有先離開火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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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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