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7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77 章




斷崖南面的谷底比預想的更窄、更深。




洛夢淵帶着隊伍從斷崖東側的一道斜坡下到谷底,砂礫層在腳下細碎地響着,兩側的崖壁被風蝕得圓鈍,頂部只剩一道窄窄的天光。谷底中央那道細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在地面上畫出一條安靜的暗青色線,指向那扇光門的方向。洛夢淵沿着光紋走在隊伍最前面,時嶼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以內。薛刃在後面斷後,季風季雲分列兩側,燕三娘和殷渡走在中段。




走到谷底中段時,前方地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約莫一人寬,從谷底東側延伸到西側,橫亘在光紋經過的路面上。裂縫邊緣的砂礫塌落了一段,像是被什麽從底下頂開過。洛夢淵在裂縫前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裂縫底部是空的,底下有極淡的暗青色微光,與光紋的顏色一致。他站起來,朝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光門在裂縫以南約莫百步的位置,門面上的光紋還在緩慢流動着。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朝裂縫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隊伍下馬,從裂縫邊緣繞過去,繼續往南走。走了約莫半裏,谷底的寬度忽然收窄,兩側崖壁向內收攏,只留下一條僅容兩人并排通過的窄道。窄道盡頭就是那扇光門——暗青色的光凝成的門面在窄道盡頭泛着一層幽沉的反光,門縫裏透出一線極細的冷光。




洛夢淵在窄道口停住。他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低頭看了一眼地面的光紋——光紋在窄道口的位置斷了一下,又接上了,斷口處的收筆與之前各處一致。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令符從衣襟內側取出來,托在掌心裏,令符背面的地圖刻線在光門的微光下泛着一層溫潤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把令符收回去,站起來,朝時嶼偏了一下頭。時嶼從後面跟上來,站在他旁邊,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下,貼近窄道口的地面。鏡光落在窄道口的光紋上,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窄道兩側的崖壁底下有極淡的暗青色沉積物,與之前各處标記點見過的沉積物同類,但更密、更勻。他看了一會兒,把古鏡收回來,系好。洛夢淵朝窄道盡頭的光門看了一眼,然後邁步走入窄道。




窄道比預想的更長。兩側崖壁在頭頂幾乎合攏,只留下一線極窄的天光。腳下的石面被磨得光滑,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走了約莫二十步,窄道盡頭忽然敞開——光門立在窄道盡頭的石臺上,門面比從遠處看着更小、更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門縫裏透出的冷光在地面上鋪出一小片極淡的青色光斑。洛夢淵在光門前停住。他看了一會兒門面上的光紋,然後把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懸在門面前方,指尖離門面約莫半寸。門面上的光紋在他靠近時微微加速了一瞬,像是一扇門後面有人感覺到了來人,把手按在了門板上。他收回手,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時嶼站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左手裹着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門光的映照下安靜地亮着。他也在看那扇光門,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前,貼近門面。鏡面與光門之間隔着一層細密的青色光紋,那些光紋在古鏡靠近時微微亮了一瞬。門面上的光紋從原先的漫流狀态開始收攏,向中央彙聚——像散落在地上的細沙被人用手指撥攏成堆,緩慢但有序。門開了,只開了一道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時嶼把古鏡收回來,退後半步,把門縫的位置讓給洛夢淵。




洛夢淵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光門前,側身聽了一會兒門縫裏透出來的風——乾燥的,帶着地底深處的微鹹氣息,比谷底的空氣更沉、更舊。他聽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薛刃站在窄道口的位置,彎刀橫在膝上,面朝來路。季風季雲分列兩側,燕三娘和殷渡站在中段。所有人都看着那扇光門,沒有人說話。洛夢淵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時嶼身上。時嶼站在他旁邊,左臂垂在身側,右手搭在古鏡系繩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之前任何一處都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映着門縫裏那層極淡的青色冷光。洛夢淵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你先進去。”




時嶼點了一下頭。他側身探入那道門縫,左臂先進入,然後是肩,然後是整個人。門縫在他通過時微微撐開了一線,又合攏了。洛夢淵站在門外,等他進去之後才側身探入。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窄窄的門縫,消失在那層暗青色的冷光後面。




身後,窄道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洛夢淵從門縫裏退出半步,偏頭往窄道盡頭看——一個人影正從窄道口的方向跑過來,跑得很急,腳步在窄道的石面上踩出細碎的回響。那人跑到窄道中段時,腳步慢了一拍,像是被什麽絆了一下,又穩住了,繼續往光門的方向跑。洛夢淵看清了那個人——瘦高,穿一身灰撲撲的舊衫,袖口短了一截,露着兩截細瘦的手腕。他跑到光門前時停住了,彎着腰喘了一會兒氣,然後擡起頭來。缺了半顆門牙的笑容在門縫的冷光裏亮堂堂的。





褚寒聲。他站在光門前,喘勻了氣,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你們走得太快了。我在後面追了三天,腿都快跑斷了。”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光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身後窄道口的方向,然後說:“你們進去之後,這道門會自己合上。合上之後,外面的人再想進來就得重新找路。林銜燈進去的時候帶了八個人,門合上之後外面還有他留的人。那些人在門口守了三天,等門再開。”他頓了一下,“我等了三天,等你們來。現在門開了,你們進去。我守在外面,等門合上之後把那些尾巴清掉。”




洛夢淵站在光門內側,面朝褚寒聲。他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守在外面。”




褚寒聲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乾淨,沒有絲線,沒有紋路,就是一雙普通的手。他把手收回去,揣進懷裏,摸了一下那截紅繩。他摸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朝洛夢淵笑了一下。跟平時一模一樣的笑——眉梢垂着、嘴角翹着、缺了一半的門牙露在外面。“哥,”他說,“你這通州到廢村的路費,我只收了半程的錢。那後半程我給你們走完,不另收錢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回應。他轉身面朝窄道口的方向,把懷裏那枚符咒取出來,按在了光門外側的石壁上。石壁猛地一震,門縫開始緩慢收窄。洛夢淵站在門內,看着那道門縫一點一點變窄,看着褚寒聲的背影在門縫的冷光裏一點一點變小。他最後看見的是褚寒聲的右手——從懷裏摸出了那截紅繩,攥在掌心裏。門縫合攏了。最後一瞬的光線裏,褚寒聲是笑着的。




門合攏之後,洛夢淵在門內站了一會兒。




門內側的空間比預想的更大。約莫兩丈見方,四壁平整,地面乾燥。空間的正中央有一塊平整的石臺,臺面上擱着一件東西——約莫一尺長,半尺寬,表面覆蓋着一層暗青色的沉積殼,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件都厚。時嶼站在石臺前,古鏡貼近那件東西的表面。鏡光落在沉積殼上,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沉積殼底下是一塊長方形的石質物件,邊緣被反複磨圓過,表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走向與地宮壁刻上“觀”字的收筆一致。但與之前幾件不同的是,這件東西的表面弧線末端多了一段延伸,從“觀”字的收筆處繼續向南延伸,畫了一個小小的彎折,然後停住。彎折的形狀像一枚被壓扁的舊箭頭,指向正南。時嶼看了片刻,把古鏡收回來,退後半步。洛夢淵走到石臺前,伸出手,懸在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上方,指尖離殼面約莫半寸,沒有碰下去。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面對時嶼。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穩:“這件東西也先不動。繼續向南。等把前面的事做完,再回來取。”




時嶼點了一下頭。洛夢淵從石臺前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石室通道口面對面站了一瞬,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映着石壁暗處那層青色的微光。洛夢淵沒有碰他,但他在經過時把自己那只空着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條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時嶼的左臂在那一下觸碰之後微微偏了一線。洛夢淵側身走入石室南面的通道,時嶼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片空曠的、暗青色的空間。空間的盡頭有一道縱向的裂痕,從地面延伸到視野之外,像一道被撕開的舊紙頁。那道裂縫是活的:它的邊緣在極緩慢地收縮和擴張。洛夢淵站在裂縫前面,時嶼站在他身後半步。裂縫開口了。不是裂縫本身開口——是裂痕深處有一道聲音傳出來,沒有方向,沒有來源,像空氣本身在震動。那聲音不高不低,分不出男女,也沒有情緒。“你回來了。”它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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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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