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第 76 章

低地在午後的日光下向南延伸，灰藍色的石面被日頭曬得發白，那道縱向光紋在低地中央安靜地亮着，比之前任何一處都更穩、更沉。洛夢淵沿着光紋往南走，隊伍跟在後面，馬速不快不慢。時嶼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左臂裹着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比昨天又亮了一分。兩人之間的馬距保持在半掌以內，從和解之後就沒有再變過。

走了約莫半日，前方的低地南端出現了一道斷崖。不高，約莫三丈，崖壁被風蝕得圓鈍，頂部平緩。斷崖南面什麽也看不見，只有一層被日光曬得發白的暗處。光紋在斷崖北側的地面上斷了，斷口處的收筆與之前各處一致，微微下壓，指向正南。洛夢淵在斷崖北側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斷口。然後他站起來，朝斷崖邊緣走了幾步，站在崖邊往南看。斷崖南面是一片更低的谷地，谷底被一層淺灰色的砂礫覆蓋，砂礫中央有一道更細、更暗的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在某個位置彙聚成一個點。那個點的位置有一扇門——不大，約莫一人半高，由暗青色的光凝成，門面上的光紋流動得很慢，幾乎看不出在動。

洛夢淵站在崖邊，面朝那扇光門，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時嶼從後面跟上來，站在他旁邊。兩人并肩站在崖邊，面朝南面谷底那扇光門。風從南面灌上來，把兩人的衣擺吹得向後翻卷。時嶼的左臂垂在身側，布條底下的鼓脹在風裏安靜地亮着。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銀絲線震動聲。洛夢淵回頭。紙鳶站在斷崖東側的一截矮牆上，十指上的銀絲線在日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冷光。她沒有動，只是站在牆上看着隊伍。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從洛夢淵身上移開，落在時嶼身上。她看了幾息，然後從牆上跳下來，落在斷崖邊緣的地面上。她落地之後沒有朝隊伍方向走，而是轉身朝斷崖南面的方向走了一步，站在崖邊，低頭看了一眼谷底那扇光門。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扇門後面就是歸墟南界。林銜燈已經進去了。他帶了八個人進去，出來的時候只剩他自己。”

洛夢淵站在原處，面朝紙鳶，沒有接話。紙鳶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時嶼。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指上的銀絲線在日光下安靜地纏着，末端散成極細的絲，垂在身側。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右手擡起來，開始解左手上的絲線。她的動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把絲線從左手指上褪下來。絲線被褪開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膚——蒼白、乾枯，指尖的位置有細密的舊傷，像是被什麽反複劃過之後留下的痕跡。她解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住了，低頭看了一眼左手中指的位置——那裏有一道很深的舊疤，從指尖延伸到指根，像是曾經被自己的絲線割開過之後又長合了的痕跡。她看了那道疤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你當初斷的那根手指——疼嗎。”

薛刃站在隊伍外側，彎刀橫在膝上。他聽見了紙鳶的話，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無名指的位置短了一截，斷口處的舊疤在日光下泛着一層很淡的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擡起來，落在紙鳶身上。他說：“疼。疼了很多年。”

紙鳶沒有接話。她把左手上剩下的絲線全部解了下來，纏成一團握在右手裏。她低頭看着那團絲線，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斷崖南面走了幾步，站在崖邊。她站在原處，面朝谷底那扇光門，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來，目光越過洛夢淵，落在時嶼身上。她看了幾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站在她近處的薛刃聽見了：“你手上那根線——別怕它。它只是比你先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她說完之後沒有再看任何人。她轉過身，面朝斷崖南面的谷底，把右手裏那團絲線松開。絲線從她掌心滑落，被南面灌上來的風卷起來，在崖邊散成一片極細的銀白絲縷，片刻就散了。她站在崖邊，十指空空的，指尖的舊傷在日光下泛着一層很淡的粉。風從南面灌上來，把她衣擺吹得向後翻卷。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薛刃從隊伍外側站起來。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紙鳶沒有回頭。她從崖邊落下去時沒有聲響——像一片被風帶走的舊紙，輕得幾乎不存在。薛刃站在崖邊，低頭看着谷底的方向。風從南面灌上來，把他右頰那道舊疤吹得泛着一層冷光。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隊伍。他經過時嶼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她說那根線別怕它。它只是比你先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走回自己的位置，把彎刀橫在膝上，面朝南面，不再開口。時嶼站在崖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在日光下安靜地亮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左臂收回來，垂在身側。洛夢淵站在他旁邊，沒有碰他，但他在時嶼收回左臂之後把自己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條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時嶼的左臂在那一下觸碰之後微微偏了一線，像是一個人把重心往另一個方向挪了半寸，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