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5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54 章
凹坑以南的地面開始緩慢擡升,像是低地在這裏收了口,地勢重新往上走。走出約莫一裏,腳下的硬土面變成了碎石與砂礫的混合層,砂礫的顆粒比之前更粗,踩上去聲響細碎而均勻,像被篩過。洛夢淵走在隊伍最前面,步速穩定。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右手在鞍前松開了缰繩,垂在身側歇了一段——舊傷沒有發作,但他握着缰繩的時間太久了,指節泛着微微的僵。時嶼在他斜後半步處跟着,左手收在袖口裏,按在腰側古鏡上,沒有松開。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地形出現了一道明顯的斷層。地面在某個位置忽然下沉了約莫半人高,形成一道橫貫視野的淺溝,溝壁陡直,溝底平坦,寬度約莫三丈。溝的南面是一道緩坡,坡面覆蓋着灰白色的砂礫,坡頂是一片平坦的臺地。那道凹槽的走向在溝邊消失了——它從北面延伸過來,在溝壁邊緣斷掉,沒有繼續通往溝底。洛夢淵在溝邊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在溝壁邊緣看了一會兒。溝壁的石質與之前各處不同——更暗、更沉,表面沒有風化痕跡,像是被人為削平之後就沒有再被移動過。他站起來,沿着溝邊向東走了一段,在溝壁的東端發現了一處被碎石半掩的舊臺階。臺階鑿在溝壁上,窄而陡,從溝沿往下延伸至溝底,臺階的邊緣被踩得圓鈍,像是被人反複走過很多次,後來又被人用碎石封住了大半。他蹲下來,用手把臺階表面的碎石撥開了一層,露出下面完整的石階。石階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暗青色沉積物,與凹槽底部那層同類,只是更薄,像是被什麽液體浸過之後留下的殘留。
時嶼從後面跟上來,站在溝邊。他沒有下馬,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下對着溝底照了一下。鏡光落在溝底平整的石面上,映出一層極淡的暗青色反光。溝底沒有積水,但石面本身在鏡光下泛着一層幽沉的光澤,像是石頭內部含有什麽與墟境同源的物質,被埋在地表以下很久之後仍然保留着極微弱的活性。他看了片刻,把古鏡收回來系好,翻身下馬,走到洛夢淵旁邊蹲下。兩個人并肩蹲在臺階口,中間的間距比之前在石室裏寬了一些——這裏是開闊地,不需要擠在窄小的空間裏,但比在火堆邊的時候近了一線。時嶼把袖口攏好,左手沒有從袖口裏伸出來,只是用右手在臺階邊緣撥了一下碎石,确認石階的寬度和承重。洛夢淵在旁邊看着他用右手做這件事,沒有說話,但他把令符從衣襟內側取出來握在掌心裏,指腹貼着令符背面的地圖刻線過了一遍——地圖上沒有标注這道溝,也沒有标注這道臺階。又是一條不被畫在紙上的路。
他站起來,朝隊伍的方向偏了一下頭。薛刃走到溝邊,在臺階上試了一級,确認承重沒問題之後朝洛夢淵點了一下頭。洛夢淵率先走下臺階。臺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他側着身一步一步往下走,右手扶着溝壁保持平衡。時嶼跟在他後面,兩人之間隔着約莫三級臺階的距離。溝壁的高度約莫半人高,下到溝底之後,地面平整,石面被磨得光滑,腳底踩上去有一種極輕微的、像踩在舊玉面上的觸感。洛夢淵在溝底站定,擡頭看了一眼南面的緩坡。坡頂的臺地在暮色中看不清全貌,但能看見臺地邊緣有一道矮矮的輪廓——不規則的,像是殘存的舊牆基或者石柱的基座。
他沒有停太久。他沿着溝底走了幾步,找到了南面坡腳的舊石階——與北面那處臺階樣式相同,從溝底向南延伸,通往坡頂的臺地。他沒有猶豫,開始往上走。時嶼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的間距比北面那處臺階更近了一些——南面的石階比北面的窄了半指,兩個人之間的間距從三級縮到了兩級。在爬到約莫一半的時候,時嶼的左手在袖口裏被石壁擦了一下,袖口翻起,露出腕口內側那段青色細紋。洛夢淵走在他前面兩級的位置,沒有回頭,但他在時嶼袖口翻起的那一瞬腳步慢了一拍——像是隔着臺階也能感覺到身後那個人手上那道正在生長的舊線又比之前深了一分。他沒有回頭,但他在下一級臺階上停了一息,等時嶼跟上來與他齊平了,才繼續往上走。兩個人并排登上坡頂的最後幾級臺階。
坡頂的臺地比預想的開闊,約莫十幾丈見方,地面用暗青色的舊石料鋪成,縫隙裏長着乾枯的矮草。臺地的南端立着幾根矮柱——只剩基座和半截柱身,約莫七根,排列成一個弧形,弧形的開口朝南。弧形中心的地面上有一塊平整的石臺,與之前各處見過的石臺樣式相同,但更大、更厚、臺面離地面約莫一尺半。石臺的臺面上沒有刻字,沒有紋路,只在靠近南端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形狀是一段直線,兩端微微收窄,像是一支被磨平了鋒刃的舊箭頭的印痕。洛夢淵走到石臺前蹲下,用手掌貼着那道凹痕,指腹沿着線條的走向緩緩劃過。那道凹痕的溫度比周圍石面暖了一線,像是被什麽從內部持續散出來的餘溫烘着。他收回手,站起來,目光落在石臺南端那七根矮柱上。柱身上沒有刻字,但每根柱子的柱頂都被磨得極平,像是曾經擱過什麽東西,後來被取走了。他沿着弧形走了一圈,在每根柱子前停一步,走到第三根柱子時停住了。那根柱子的基座西側有一道極淺的刻痕,三短一長,收筆處微微下壓,與古鏡中那道頻率的節拍一致。他蹲在那道刻痕前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時目光落在弧形開口正南面的方向——那裏什麽也沒有,只有臺地邊緣之外一片被暮色籠罩的暗處,地面在臺地邊緣繼續向南傾斜,延伸到看不見的低處。
時嶼站在石臺旁邊,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南。鏡光落在南面的暗處,在鏡面暗層中映出一段模糊的畫面——遠方的地面在某個位置忽然收束成一個圓形的區域,區域的地面上有一道縱向的暗青色光紋,從南面延伸過來,在區域中心彙聚成一個點。那個點所在的位置正好在臺地邊緣正南約莫半裏處。時嶼把古鏡收回來系好,走到洛夢淵旁邊,把鏡面中看到的畫面簡短地說了一遍。洛夢淵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出發。他站在臺地邊緣,面朝南面那道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的暗處,右手在身側垂着,指節微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今晚在臺地上紮營。明天天亮再走。”
薛刃應聲去安排哨位。燕三娘把馬匹牽到臺地北側背風的位置。季風季雲把行囊卸下來碼在石臺旁邊。殷渡在臺地東側找了一處矮柱基座靠了下來,手劄擱在膝上。火堆被生起來的時候,暮色已經完全沉到底了。臺地上的舊石料在火光中泛着幽沉的光澤,七根矮柱的影子被火光拉長,投在臺地邊緣的地面上,像七條沉默的舊線。洛夢淵在石臺旁邊坐下來,靠着石臺基座。時嶼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着約莫半臂的距離。火堆在幾步之外燒着,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臺上,交疊成一片不規則的暗色。時嶼把左手從袖口裏伸出來,搭在膝頭,掌心朝內。青色細紋從腕口延伸到指根,在火光裏泛着一層微光。他沒有說話,但他把那只手擱在膝頭的位置比之前更靠外了一線——靠近洛夢淵那一側。洛夢淵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膝上,指節微屈,沒有移過去。但他把搭在膝上的手翻了個面,掌心朝上,停在原地。兩只手擱在各自膝上,掌心都朝上,中間隔着一道一掌寬的距離,火光落在兩只手掌心之間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土面照成暖色。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夜安靜得能聽見臺地邊緣矮草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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