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府
歸府·夜話
從金銮殿回府的路上,洛夢淵一句話都沒說。
他這人就這樣——在外頭繃了一整天之後,回程路上那張臉冷得像刀。時嶼騎在他身側,兩匹馬并辔而行,馬蹄聲在暮色裏噠噠地響。時嶼偏頭看了他三次。第三次時,洛夢淵忽然伸出手,橫過兩匹馬之間的空隙,拍了拍時嶼的膝蓋。
"看路。"
"我在看你。"時嶼誠實地說。
洛夢淵的手指在他膝蓋上多停了一息才收回去。那點溫度隔着兩層衣料傳來,像一個被強行壓住的、來不及舒展的笑意。
兩人在府門口翻身下馬時,暮色剛好沉到檐角以下。洛夢淵把缰繩扔給迎上來的侍從,轉身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等了兩息——等到時嶼跟上來,兩人肩膀之間的距離縮到半拳,他才重新邁步往裏走。沒有言語,甚至沒有眼神交流,但他放慢了半步的節奏,剛好讓時嶼不必追趕。
穿過前院時廊下的侍從躬身行禮,洛夢淵擡手揮退了所有人。侍從們識趣地退乾淨了,連廊下的燈籠都只留了兩盞,窄窄一條暖黃色的光路鋪到偏院門口。
進了偏院的門,洛夢淵去解外袍系帶。那身朝服裹了一整天,領口勒得緊。他拉了兩下沒解開,手停在半空,微微偏過頭。
時嶼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正在解披風系帶。看見洛夢淵那個偏頭的角度,他頓了半息,然後走過去。他沒有先解系結,而是從背後伸手,環過洛夢淵的腰,掌心貼在他腰側按了按——像是檢查什麽物件有沒有磨損一樣自然。
"腰上勒痕都印出來了。"時嶼說,聲音貼着洛夢淵的後頸,溫熱的呼吸噴在耳根附近,"今晚別系腰帶了吧。"
洛夢淵站在他雙臂圍成的圈裏沒動。那兩條手臂圈得松松的,時嶼的指尖在他腰側來回蹭了兩下,不重,像在撫平一道極淺的壓痕。蹭完之後他也沒有放開,就那麽環着,開始解洛夢淵領口的系結。
他的下巴擱在洛夢淵肩頭,手指從洛夢淵喉結旁側慢慢滑過,挑開第一道系扣,再挑開第二道。指腹擦過鎖骨時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數什麽,又像是在故意拖長那個觸碰。
"時嶼。"洛夢淵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
"嗯。"
"你解個系結要多久?"
"快好了。"時嶼的指尖從他鎖骨上滑開,去夠最後一道系扣,衣領終于松散開來。可他沒退開,兩只手從洛夢淵腰側緩緩移到前面,指尖在朝服的衣襟交界處并攏,往兩邊輕輕一撥——外袍從肩頭滑落,被他接住,順手疊好搭在了椅背上。
整個過程洛夢淵沒動一步。他由着時嶼把他那身最正式、最板正的朝服從身上一件件剝下來,像剝一只裹得太緊的繭。最後只剩中衣的時候,時嶼終于退開半步,前胸與洛夢淵後背之間拉開了一道涼飕飕的空隙。
時嶼轉身準備去挂那件朝服。手腕被攥住了。
洛夢淵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帶。時嶼被那股力拉着轉了個身,從洛夢淵背後變成了洛夢淵面前。兩人面對面站着,距離近到時嶼的指尖還抵在洛夢淵的胸口。
"脫完了就走?"洛夢淵的聲音不高,垂着眼看他,睫毛在燈火底下投着一小片陰影。
時嶼看着他,嘴角那點弧度慢慢漾開來。"那你還要怎樣。"
洛夢淵沒回答。他握着時嶼手腕的那只手松了,順着時嶼的小臂慢慢往上滑——指腹貼着袖口內側的布料一路捋過去,越過肘彎、越過上臂、最後停在時嶼的肩頭。他的拇指抵住時嶼的肩窩,其餘四指搭在肩胛骨上,往自己這邊攏了一下。
時嶼被那力道帶得往前傾了半步,鼻尖幾乎蹭到洛夢淵的喉結。
"你身上有廢觀那股味兒。"洛夢淵說,拇指在他肩窩裏緩緩打着圈,一圈、兩圈、三圈,"回來這麽久還沒散。"
"你鼻子什麽時候跟季風一樣靈了。"
"你第一天知道?"
時嶼沒有接這句話。他低頭,額頭抵在洛夢淵的鎖骨上,輕輕靠了上去。呼吸落在那片剛被解開系扣的衣領敞開的皮膚上,溫熱的、均勻的,一下一下。
洛夢淵扣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緊了。五根指節依次用力,像在确認什麽——确認這個人确實站在這裏,确實靠在他懷裏,确實從廢觀、從金銮殿、從所有那些刀鋒和暗箭中間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今天殿上謝伏闕那根線搭在他肩上的時候,"時嶼悶在他鎖骨處說,"我第一反應想的不是他腦子裏有什麽。"
"想的什麽?"
"想的是——如果那根線搭在你肩上怎麽辦。"
洛夢淵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的手從時嶼肩上滑下來,滑過脊背,在腰窩處停住,微微用力往自己身上壓了壓。時嶼整個人被那力道帶進他懷裏,貼得更緊了一些。
"搭不上。"洛夢淵說。聲音從胸腔裏震出來,貼着時嶼的額頭傳到他的耳朵裏,低低的、穩穩的,"我身上有人鎮着。"
時嶼在他懷裏埋了約莫五六息,然後偏過頭,側臉貼着他胸口的衣料。他伸出一只手,指尖順着洛夢淵衣襟敞開的邊緣緩緩描了個形狀——從喉結到鎖骨,從鎖骨到胸口中線,不急不緩,像一個小孩在河灘上畫自己最喜歡的圖案。
"畫什麽呢。"洛夢淵問。
"不告訴你。"
"你畫在我身上,我不該知道?"
"不該。"時嶼的指尖停在他胸口正中,點了兩下,"你知道了會得意。"
洛夢淵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根停在他胸口的手指,然後張開嘴,極其自然地含住了時嶼的指尖。
不重。只是一層溫熱的、濕潤的包裹,齒尖極輕地碰了一下指腹的軟肉。含了一息就松開,像蜻蜓點水一樣輕巧。
時嶼的手指僵在他胸口附近停了整整兩息。兩息之後他擡眼看他,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睛裏終于漾開一圈明顯的、收不住的笑紋。
"洛夢淵。"
"嗯。"
"你方才做什麽了。"
"你畫我,我咬你。"洛夢淵面不改色,"公平。"
時嶼看着他,看了好幾息,然後把那只被含過的手指收回來攥在另一只掌心裏,像要把那點溫度藏起來。他的耳朵尖紅透了,從耳廓到耳垂,在燈火底下洇成一枚熟透的果子顏色。
"……你等着。"時嶼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整截,帶着一種罕見的、被撩到沒處躲的軟。
"我等着。"洛夢淵垂眼看他紅透的耳朵,眼底有什麽東西慢慢化開了,像冰面底下終于湧上來一層溫水,"我不跑。"
時嶼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扣住洛夢淵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內室走。他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洛夢淵由他拽着,兩人的手指在行走過程中自然而然地交錯成了十指相扣。
進了內室之後時嶼松開他的手,彎腰去櫃子裏翻什麽東西。洛夢淵靠在門框邊看他翻——時嶼的耳朵還紅着,從側面看那抹顏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頸。
"找什麽?"
"乾淨中衣。"時嶼的聲音從櫃子裏悶出來,"你身上那件在廢觀那天地底染過墟境氣息,我今晚要燒了它。"
"燒了?"
"燒了。"時嶼直起身,手裏拎着一件疊得整齊的雪白中衣,轉身走回他面前,"你以後穿新的。"
洛夢淵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中衣。其實看不出什麽髒,但時嶼說完"燒了"之後,他忽然覺得衣料貼着皮膚的地方确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時嶼把新中衣遞到他面前。洛夢淵沒有接。
"你幫我換。"
時嶼看着他。洛夢淵站在門框邊,燈火從側面照過來,将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隐在陰影裏。他的表情是平的,像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在燈火底下微微眯了一下——那種只有時嶼讀得懂的、帶着一點故意的、在等對方接招的眼神。
時嶼靜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個字:"行。"
他把新中衣搭在自己臂彎上,伸手去解洛夢淵那件舊中衣的系帶。系帶是側面的,他偏着頭、微微側身靠近,手指貼着洛夢淵的腰側摸到帶扣。他解得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極珍貴的禮物,每次指節彎折時都會蹭過腰線附近的皮膚。
衣襟散開之後,時嶼沒有急着替他換上新的。他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從洛夢淵的喉結一路滑下去,經過胸口、經過腹肌的輪廓、最後停在腰側那道被朝服勒出來還未完全消退的紅痕上。
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紅痕輕輕劃了一道。
"明天讓廚房煮點活血化瘀的湯。"時嶼說。
洛夢淵低頭看着他手指劃過的位置,然後擡手覆上時嶼的手背,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腰側那道紅痕上。"你捂一捂就好了。"他說,聲音低下來,帶着一點點懶洋洋的、完全卸下戒備後的黏,"你手熱。"
時嶼的手掌貼着他的腰側,掌心溫熱,與那道微紅的壓痕嚴絲合縫地貼着。他站着沒動,由洛夢淵按着他的手,指尖在洛夢淵的指縫間慢慢穿過去,重新扣成十指交握的姿勢。
兩人在燈火下安安靜靜地貼了一會兒。洛夢淵的舊中衣敞着,時嶼的新中衣搭在臂彎上忘了遞過去。內室外的偏院裏,桂樹的影子被夜風搖着,在窗紙上投下細碎搖曳的暗影。
"換衣服。"時嶼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恢複了一些,但那層"極穩極靜"的殼還沒完全合上,底下還透着一點微微發紅的軟。
"換。"洛夢淵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時嶼擡眼看他。洛夢淵也垂眼看他。兩人目光撞在一起,像兩片葉子落在同一段溪流裏,順水漂着,也不急着分開。
最終時嶼把新中衣抖開了,從肩膀開始替洛夢淵披上去。他的手繞到洛夢淵背後攏住衣襟兩側時,整個人幾乎貼進了他懷裏。洛夢淵低頭,鼻尖擦過時嶼的耳廓,極輕地蹭了一下。
"你方才說你等着。"時嶼的聲音從他懷裏傳出來,被衣料和胸膛悶過一道,尾音微微上揚,"我記住了。"
"記性好。"洛夢淵說。
"你也是。"
"我什麽也是。"
時嶼從他懷裏退出來,替他理好新中衣的前襟。最後一道系結打好之後,他擡眼看了洛夢淵一眼,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頰——就一下,像捏一塊糯米團子那樣輕巧随意。
"你也是等着的那一個。"
他轉身往案邊走,去倒茶。洛夢淵站在內室門口,新中衣妥帖地裹在身上,袖口還帶着剛開封的那種漿洗過的潔淨氣息。他擡手摸了摸自己被捏過的那側臉頰,摸完了之後放下手,嘴角那點弧度在燈火底下再也藏不住了。
"雙倍桂花蜜。"他對着時嶼的背影說。
"知道。"時嶼頭也不回,把茶壺裏的茶水重新注了兩盞,聲音裏帶着笑意,"給你做。現在就去。"
他端着茶盞走過來,路過洛夢淵身邊時停了一步。沒看他,只把其中一盞塞進他手裏,指尖在那只手上極快地劃了一道——像在他掌心畫了一筆只有兩個人知道的暗號。
然後他走過他身側,往廚房方向去了。
洛夢淵低頭看着掌心那道被指尖劃過的位置,拇指按上去蹭了兩下。然後他端着那盞茶坐回榻沿上,望着窗外桂樹的影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和他掌心裏那道還留着餘溫的劃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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