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聲的溫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聲的溫柔
雲夢山的風,永遠帶着一種懶倦的清寧。
不同于歸墟永恒不散的戾氣與厮殺,栖夢宗的朝夕是慢的。雲霧纏在古槐枝桠間,終日不散,細碎的夢蝶蹁跹起落,落在檐角、石階、書卷之上,悄無聲息。山內無殺伐、無喧嚣,只有四時清風,與安穩度日的溫柔。
自洛夢淵正式拜入栖夢宗,二人便在山巅觀夢臺旁,得了一處僻靜的竹院。
院中植着兩株垂絲槐,樹下鋪着乾淨的青石板,白日裏洛夢淵常在此靜坐修學。枕淵長老傳下的上古夢紋古籍晦澀深奧,他需凝神調息,以夢力溫養尚且不穩的魂核。經歷過神魂潰散、百年沉寂,他的性子依舊清冷挺拔,卻少了幾分從前孤身鎮墟的凜冽孤寒,眉眼間沉澱出平和溫潤的氣度。
晨光微熹時,竹院最先落滿細碎柔光。
洛夢淵盤膝靜坐,白衣鋪散在青石之上,周身萦繞着極淡的瑩白夢氣。他斂盡一身鋒芒,不握長劍,不禦靈力,只靜靜與山間清夢相融。
時嶼從不打擾。
他就坐在不遠處的竹廊下,懷裏枕着那面裂痕漸愈的古鏡,安安靜靜陪着。鏡面溫潤澄澈,映着流雲舒卷,也映着少年靜坐的清瘦身影。百年歸墟相守,是漫無邊際的黑暗與孤寂,而今栖夢宗的朝夕靜好,無需言語,無需奔赴戰場,只是這樣靜靜相伴,便足以撫平所有過往瘡痍。
山間晨露未乾,微涼的風掠過竹葉,簌簌輕響。
時嶼會提前溫好一壺清心茶,待洛夢淵結束調息,茶湯溫度恰好,不燙不涼。他從不會高聲相喚,只是擡手,将茶杯輕輕推到他身側的石案上。
洛夢淵睜眼的第一眼,永遠是清茶袅袅的霧氣,與身側安然靜坐的人。
他不需道謝,只是擡手端起茶飲下,目光輕輕掃過時嶼眉眼,眼底漾開極淡極軟的笑意。千言萬語,都藏在這無聲的朝夕相伴裏。
白日無事時,洛夢淵會臨摹夢紋符篆。
上古夢紋繁複精妙,一筆一劃皆需心神合一,用以穩固神魂、克制魇氣。他垂眸執筆,指尖落于素紙,線條乾淨利落,自帶風骨。陽光穿過槐樹葉隙,在他修長的指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溫柔得不像話。
時嶼便坐在一旁翻看書卷,或是靜靜看着他。
偶爾洛夢淵落筆有誤,一道符文偏差,夢氣微微紊亂,他眉心便會輕輕一蹙。這時不用他開口,時嶼早已熟稔地擡手,指尖凝出古鏡溫潤的夢境微光,輕輕覆在紙頁上。柔和的金光緩緩撫平錯亂的紋路,消解掉溢出的微薄戾氣。
百年并肩作戰,他們早已默契入骨。
無需對視,無需言語,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個轉瞬的神情,便知曉彼此的心意與所需。
日暮時分,雲霧染成溫柔的淺金。
宗門弟子多在山下修煉、研習心法,山巅竹院始終安靜清幽,無人驚擾。枕淵長老素來通透淡然,知曉二人過往生死羁絆,從不多加管束,只任由他們在這山中靜養調息,修心養性。
晚風漸涼,洛夢淵會起身拾起搭在廊下的外袍,輕輕披在時嶼肩頭。
動作很輕,帶着剛剛調息完畢的溫熱體溫,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眼前人的安穩。
時嶼擡眸望他,夕陽落在洛夢淵的眼底,盛着漫天溫柔暮色。
“累嗎?”時嶼輕聲問。
洛夢淵微微搖頭,側身站在他身側,同他一起望着漫山雲海浮沉:“從前守歸墟,日夜緊繃,從無安眠。如今這般安穩,是我從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從前他執劍鎮萬邪,以一身孤骨扛下兩界安危,眼底只有黑暗與厮殺。可自從時嶼攜鏡守他百年殘靈,他便有了牽挂;如今栖夢宗歲月靜好,他終于有了卸下鋒芒、安穩度日的片刻溫柔。
夜色緩緩漫上山巅,星月次第浮現。
竹院中點起一盞清輝夜燈,燈光柔和朦胧,驅散山間夜色微涼。洛夢淵繼續研習夢紋心法,溫養重塑的魂核;時嶼坐在他身側,指尖輕輕摩挲着古鏡的紋路,鏡中流轉着人間萬千溫柔夢境。
偶爾有溫順的夢蝶落在二人肩頭,停留片刻,又振翅飛入沉沉夜色。
無人言語,院中只剩筆尖輕落的微響、風聲葉響、遠處山間零星的蟲鳴。
山澗的清泉順着青石溝渠繞竹院一圈,流水叮咚,是整座小院恒久不變的背景音。
午後陽光最是和煦,洛夢淵臨摹完半卷夢紋,指尖微微發酸,便放下狼毫,靜坐在槐樹下閉目調息。時嶼見他額間沁出一層薄汗,悄悄起身去後廚取了冰鎮的玉露膏,瓷瓶貼着冰涼的山泉水,是宗門弟子夏日常備的安神好物。
他沒有出聲打斷洛夢淵的調息,只是屈膝坐在他身側,指尖蘸取一點膏體,極輕地擦過洛夢淵的額角、下颌。動作輕柔得像落在花瓣上的夢蝶,指尖拂過臉頰時帶着泉水浸過的涼意,恰好散去夢力運轉帶來的燥熱。
洛夢淵不必睜眼,僅憑肌膚相觸的溫熱觸感,便知是時嶼。他微微側頭,無意識地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緊繃許久的肩線緩緩松弛,周身浮動的瑩白夢氣,溫順地纏上時嶼的手腕,像是在回應這份無聲的照料。
等他緩緩睜開眼時,時嶼早已收回手,安靜坐回廊下,低頭擦拭懷中的古鏡。鏡面被擦得光亮通透,映出洛夢淵柔和舒展的眉眼。
山下偶爾會有小弟子提着食盒上山送點心,多是軟糯的槐花粉糕、清潤蓮子羹,都是枕淵長老特意吩咐後廚準備的,知曉二人從前常年在歸墟以戾氣為伴,脾胃早已受損,吃食全是溫和養神的品類。
送來吃食的小弟子向來識趣,放下食盒便躬身退走,從不打擾竹院裏安靜相伴的兩人。
時嶼拆開食盒,将糕點一塊塊擺上石案,下意識先挑出甜度最淡、最軟糯的那一塊,推到洛夢淵面前。從前在歸墟厮殺,洛夢淵總把為數不多的乾糧盡數留給時嶼,如今安穩歲月裏,細碎的遷就早已經刻進骨子裏,無需刻意思量。
洛夢淵拿起糕餅,小口慢嘗,視線卻始終落在身側人的身上。時嶼低頭小口喝蓮子羹,垂落的發梢沾着細碎槐絮,他擡手,指尖極輕地将那縷絮狀物拈下,動作自然流暢,像是做過千百遍。
山間多雨,午後時常落一陣綿綿細雨。雨絲穿過槐樹枝葉,淅淅瀝瀝打在青瓦之上,霧氣會比往日更厚重,将整座竹院裹在一片朦胧水汽裏。
遇着雨天,洛夢淵便不再去院中靜坐,搬一張矮幾擱在廊下,繼續鑽研夢紋。時嶼将窗扇半掩,把古鏡擱在窗邊,任由雨水洗滌鏡面,消解鏡身殘存的墟底濁氣。
雨聲嘈雜,卻襯得院內愈發安靜。
洛夢淵抄寫符文的間隙,餘光瞥見時嶼指尖凍得微微泛紅——山間雨天濕冷,他素來畏寒。他停下筆,解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素白外衫,起身走到廊下,輕輕搭在時嶼肩頭。
衣衫還帶着他自身溫熱的氣息,裹住時嶼單薄的肩頭。時嶼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他,眼底盛着雨霧朦胧的柔光,輕輕往他身邊挪了挪,二人肩頭相抵,一同望着雨霧翻湧的雲層
雨停之後,山間會生出遍地淺白色夢靈花,花瓣能凝出安神夢露。黃昏時分,洛夢淵會攜着竹籃,與時嶼并肩走在槐樹林間,彎腰采摘花瓣。
他身形挺拔,伸手便能夠到高處枝桠上盛放的靈花,摘下後不言語,直接放進時嶼手中的竹籃。時嶼彎腰撿拾低處散落的花瓣,偶爾遇上藤蔓絆腳,洛夢淵便會不動聲色伸手扶穩他的胳膊,力道輕緩,穩穩托住。
晚風卷着靈花清甜的香氣漫開,夢蝶成群結隊繞着二人翩飛,翅膀拂過衣袖,落下細碎微光。
回到院中,二人并肩坐在青石臺上,一同分揀花瓣。時嶼負責剔除枯敗花芯,洛夢淵則将完好的花瓣整齊收納進瓷罐,用來煉制溫養神魂的夢露。指尖時不時不經意相碰,兩人都不會躲開,只是安靜垂眸,手中動作不停。
夜裏枕淵長老偶爾會登上山巅竹院,同二人探讨夢道奧義。長老講話時,洛夢淵會下意識将時嶼護在身側半寸,細微到無人察覺;若是講到消耗心神的上古禁紋,時嶼便悄悄催動古鏡,溫和金光萦繞在洛夢淵周身,替他分擔心神耗損。
長老每每看見這般場景,只是撚須輕笑,不多言語,默默轉身留二人獨處。
待長老離去,夜色更深,山風帶着深夜的涼意。
洛夢淵收拾好書卷符紙,時嶼擦拭乾淨古鏡,二人并肩倚靠在廊柱上,仰頭看漫天錯落星辰。歸墟從無這般乾淨澄澈的星空,只有永無止境的黑霧與破碎隕星,此刻眼前萬裏星河,是從前他們不敢奢求的安寧。
時嶼微微偏頭,靠在洛夢淵肩頭。洛夢淵頓了頓,緩緩擡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讓他靠得更安穩些。
周遭萬籁俱寂,只有清風穿過槐樹,夢蝶停在二人腳邊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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