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不夜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夜樓
京城·不夜樓
廢觀事了之後第三日,殊清歡被秘密押送入京,關進刑部大牢最深處的一間獨立囚室。對外只稱"栖夢宗涉事要犯已控制",連沈帝那邊遞的也是含糊其辭的口頭禀報——洛夢淵壓了一手。朝堂上還不到揭盅的時候。
他故意給自己留了三天空檔。
這三天裏,他讓季風季雲兄弟守在刑部大牢外圍,明面上是"看押欽犯",暗地裏做的是另一件事——等。等有人來殺殊清歡。廢觀那兩名随從是監軍,活祭失敗,殊清歡靈力被廢但人還活着,而且他腦子裏還裝着"白花"這條線索。
紙鳶【謝伏闕的殺手】應該已經收到了命令。
但洛夢淵等了三天,刑部大牢外連一只多餘的老鼠都沒出現過。季風傳回來的密報只有六個字:"無異常。風平浪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洛夢淵合上密報的時候,時嶼正在窗邊整理殷渡給的那本手劄。廢觀事件之後,殷渡把那本積攢了六十三年的手劄連夜送了過來,厚厚一冊,紙頁泛黃,邊角全是翻卷的痕跡。時嶼已經讀了兩天,此刻正停在某一頁上,指尖點着一行字不挪開。
"殷渡記了一件事,"時嶼說,"廢觀地底的墟境殘片,每六十三年會進入一個'沉眠期'。殘片力量收縮到最低,外層監視會放松。枯眼就是在那個窗口期被殘片'接管'的——他原本是守在廢觀外圍的散修,趁殘片沉眠時想下去毀掉它,結果被醒來的殘片吞了。"
洛夢淵走過來的腳步頓了一下。"六十三年。殷渡盯了廢觀六十三年,殘片每六十三年沉眠一次——"
"他錯過了。"時嶼擡頭看他,"枯眼被吞是在六十三個沉眠周期之前,殷渡是在枯眼被吞之後才盯上的廢觀。他盯了整整一個完整周期,但他不知道底下的人已經換了。"
洛夢淵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頁手劄上。殷渡的字跡潦草而密集,像一個人在漫長歲月裏不斷重複同一種恐懼和同一種執念。他盯了六十三年,不知道枯眼已經死了,不知道殘片沉眠的規律,不知道底層地室裏守着一個"活的傳話筒"。
"信息不夠。"洛夢淵說殷渡盯了六十三年的廢觀,盯出這麽多東西,但他沒有仙門背景、沒有朝堂人脈、沒有足夠大的信息來源網。他能做到的極限就是廢觀這一條線。"
時嶼合上手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微僵的脖頸。"所以你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把你手裏所有斷掉的線都串起來的人。"
洛夢淵看了他一眼。"你有推薦?"
"殷渡手劄裏夾了一頁沒寫進正文的東西,"時嶼從手劄夾層裏抽出一張疊得極小的薄紙,"落款署名是'不夜樓',時間是三個月前。"
他展開薄紙遞過去。上頭只有一句話,字跡娟秀利落,與殷渡的潦草截然兩樣:
"若廢觀有異動,來不夜樓找我。免茶錢,帶故事來。"
落款處畫了一枚極簡的燕子。
洛夢淵拿着那張薄紙,拇指在紙邊停了一瞬。他擡頭看着時嶼,時嶼回看着他,眼底那點碎星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去吧,我陪你去。
不夜樓在京城最熱鬧的那條長街盡頭。白日裏賭坊不開張,朱漆大門緊閉,只有檐下兩盞褪色的燈籠還亮着。洛夢淵叩了三下門環,三長一短——舊時江湖上"求見"的暗號。
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從門縫裏看了他們一眼,随即門徹底拉開。一個穿皂衣的小夥計側身讓路:"燕掌櫃在二樓等兩位。茶已經沏上了。"
洛夢淵跨過門檻時留意了一下不夜樓的門廳。白日裏這裏安靜得像一座空宅,但牆角堆着幾口上了鎖的木箱,空氣裏飄着淡淡的酒味與陳年紙幣的油墨氣息。每一面牆後面都藏着聲音——有人的呼吸,壓得極淺極細,從梁上、簾後、樓梯拐角的陰影裏滲出來。不夜樓白天不開張,但這裏從來不空。
他們上了二樓,走廊盡頭一間敞着半扇門的雅間裏,一個女人正倚在窗邊矮榻上剝橘子。她穿一件藕荷色的夾袍,外頭罩了件極薄的灰紗,頭發松松挽着,一根銀簪斜插髻上。看面相不過三十出頭,但洛夢淵注意到她剝橘子的右手指腹上有一層極薄的繭——常年撥算盤的人磨出來的,位置不對;她指腹上的繭位置更靠內側,那是常年握某種細長兵器的痕跡。
"洛将軍。"她沒回頭,把剝好的橘子瓣送進嘴裏,嚼完才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那張臉在窗光裏看得更清楚了,眉眼彎彎的,笑起來天生帶着三分生意人的親厚,但眼底那層精明壓得很穩很薄,像冰面上的水,看着清淺,底下的深度測不到頭。
"殷渡跟您提過我?"燕三娘拍了拍手上的橘絡,朝桌對面的兩把椅子揚了揚下巴,"坐。茶是今年的新茶,不算好,但比廢觀那茶棚的粗茶強些。
洛夢淵和時嶼落了座。燕三娘的目光從洛夢淵臉上移到時嶼身上,停了兩息,彎了彎嘴角:"您身邊這位是——"
"時嶼。"時嶼自己答了,聲音不大,但坐在洛夢淵旁邊那副姿态極自然,像在自家偏院裏喝茶一樣松。
燕三娘看了他們倆挨着的手肘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把桌上的茶盞推過去。"說罷,什麽故事值我免茶錢?"
洛夢淵沒有急着開口。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隔着茶湯的熱氣落在燕三娘臉上。
"紙鳶。"他只說了兩個字。
燕三娘剝第二只橘子的手頓了一下。頓得很輕,像算盤珠子撥過去時被指甲卡了一瞬,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她随即又恢複如常,把橘子瓣擱在碟子裏,擡起眼。
"将軍,這茶錢可不便宜了。"
"你不收我的茶錢,"洛夢淵放下茶盞,"你收的是殷渡的情。他把你當最後的退路——廢觀異動,來找你。我替他帶一句口信回來:廢觀底下的東西暫時封了,枯眼死了。"
燕三娘的手指在碟沿上停住。過了片刻,她把碟子裏那瓣橘子拿起來塞進嘴裏,咬了兩下,咽下去,忽然笑了一聲。
"枯眼死了。"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像是悲傷,也不是高興,更像一個人在漫長等待之後終于聽到了結果,卻發現結果并沒有讓自己輕松半分。"他死了之後說了什麽?"
"說了他的名字。"時嶼接話,從披風內側取出那小塊碎骨,放在桌上推過去,"他叫'樵'。刻在骨頭上的。"
燕三娘低頭看着那塊碎骨,沒有伸手去碰。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從窗棂移了一寸,她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你們不知道枯眼是什麽人吧。"她靠回椅背上,把灰紗攏了攏,"他是我爹。"
洛夢淵的眉峰不動,時嶼端着茶盞的手也沒晃——他們都不是會輕易被話頭震到的人。但雅間裏的空氣安靜了約莫兩息。
"你爹,"洛夢淵重複了一遍。
"親爹。"燕三娘把碎骨小心地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那個'樵'字,眼底浮過一絲極淡的潮意,随即被她一眨眼逼了回去,"他當年是廢觀外羽山腳下最出名的樵夫。力氣大、膽子大、話少。我娘死得早,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到十四歲。後來有一天他說'山裏出了怪事,我得去看看'。他出門的時候還回頭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笑。"
她講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但她把碎骨收進袖口的動作輕極了,力道控制得像捧着一盞快要溢出來的水。
"你查過你爹為什麽去廢觀?"時嶼問。
"查了二十年。"燕三娘擡眼看他,"查到最後只查出來一件事——我爹去廢觀之前三個月,栖夢宗有個長老來羽山腳下采過藥。那人走的時候,我爹在溪邊撿到一枚玉佩。後來我爹把玉佩還了,但還完之後就開始說'廢觀底下有東西在喊他'。"
"那個長老叫什麽?"
燕三娘的目光從時嶼臉上移開,落在洛夢淵身上。她沉默了一下,那層生意人親厚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露出一張更鋒利、更真實的底子。
"林銜燈。"她說,"栖夢宗長老。現在據說'病死了'。但我今年年初在通州見過他一面——他換了張臉,穿欽天監的官服,在驿館後院跟人說話。我隔着半條街沒敢近看,但那個走路的姿勢我認得。他右腳比左腳短了一分,走路時右肩會往下沉。這點毛病改不了。"
洛夢淵端着茶盞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時嶼偏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雅間缭繞的茶香裏碰了一下——林銜燈。謝伏闕落馬之後會供出的那個名字。原來這個人早在枯眼被吞之前就已經活動了。而且他現在換了身份潛伏在沈帝身邊,當欽天監監正。
燕三娘看着他們兩人無聲交換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把桌上的橘子皮一片一片疊起來。
"洛将軍,"她說,"我給你這個情報不收錢。但我有個條件。"
"說。"
"你們接下來要查林銜燈也好,要查歸墟也好——帶上我。"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橘汁,那雙看着淺實則深的眼睛直直對着洛夢淵,"我當年沒能守在我爹身邊。你們別想再把我撂在京城裏等消息了。"
洛夢淵沒有立即回答。他側頭看了一眼時嶼,時嶼正垂眼望着空中的某一點,像是隔着茶香在看什麽東西——片刻後他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幾乎察覺不到。那意思洛夢淵讀得懂:這個女人可信。
"不夜樓誰接手?"洛夢淵站起來。
"我養了那麽多小夥計,不差這一天。"燕三娘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春日的風灌進來,吹動她耳畔的碎發,"你們那天什麽時候動身,我什麽時候把門鎖了。'
她頓了頓,又偏過頭補了一句,語氣裏那層鋒利收了大半,露出一點點像是很久沒有人提起過的、屬于十四歲那個等父親回家的小女孩的軟:
"那塊骨頭……我能留着嗎?"
時嶼看了她一眼,點頭。
燕三娘沒有再說什麽。她站在窗邊,望着樓下長街上來往的人流,手指攏着袖口那塊碎骨的輪廓。
洛夢淵和時嶼起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時,時嶼忽然停了一步,側耳朝樓道盡頭一間緊閉的房門偏了偏頭。
"怎麽了?"洛夢淵問。
時嶼沒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扇門沉默了兩三息,然後輕聲說:"那間房裏有鏡子的回音。不夜樓裏有一面舊鏡……和我這面古鏡的氣息很像。"
洛夢淵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扇門上沒有鎖,但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暗沉的光,像是裏面有什麽東西在黃昏裏自己亮着。
燕三娘的聲音從二樓雅間飄下來,帶着一點笑:"時公子好靈的鼻子。那間屋是我爹留下的,裏頭挂了他生前用的一面舊銅鏡。你要看的話,走之前來一趟——說不定能照出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時嶼收回目光,沒有答話。他跟洛夢淵并排走下樓梯時,手垂在身側,指尖碰了一下洛夢淵的指背,輕輕的,像在說:這件事回家再說。
洛夢淵反手将他的手指攏住,扣緊了一瞬又松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不夜樓的朱漆大門,重新站進京城長街下午的日光裏。
身後二樓的窗邊,燕三娘望着他們并肩遠去的背影,把袖口那塊碎骨又摸出來看了一眼。
"爹,"她極低地說了一聲,"你再等等。我帶人回去給你收骨頭了。"
風從長街盡頭灌過來,卷起一陣細塵。街對面的茶攤上坐着個人,穿一身灰撲撲的短打,瘦小的身形裹在粗布衣裳裏,正低頭喝一碗茶。她喝得很慢,帽檐壓得很低。
洛夢淵從她面前經過時,腳步沒有任何變化。時嶼也沒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但他們走出去二十步之後,洛夢淵極輕地說了一句:
"茶攤上那個,手上有線。"
時嶼沒有回頭,嗯了一聲。"銀絲線。纏了十指。跟廢觀那兩名随從斷掌後重新生出的指甲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兩人繼續往前走,步伐如常,面色如常。但洛夢淵握着時嶼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分。
茶攤上的人放下了茶碗。帽檐底下擡起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随即起身淹沒在長街的人流裏。她經過不夜樓門口時,袖口有什麽東西輕輕一甩——一根細若蛛絲的銀線飛出,落在不夜樓臺階的縫隙裏,像一只蒼蠅在泥土上擱了一顆卵。
夜幕将至。
京城長街上的人流開始變密,萬家燈火從各戶窗棂裏一盞一盞亮起來。洛夢淵和時嶼走回暫居府邸的路上沒有再說話。但兩只手一直扣在一起,從長街這頭,走到那頭,中間沒有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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