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洛夢淵

找到洛夢淵

來到京城的時嶼四處張望，循着記憶尋至洛夢淵曾經的住所。斑駁朱漆院門半敞，風穿過院牆，卷起地上薄薄一層落葉，整座庭院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檐鈴的輕響。

他放輕腳步推門而入，院中青石磚生出淺淺青苔，花草依舊按照舊日習慣排布。廂房方向飄出綿綿不絕的白霧，溫熱水汽順着窗棂縫隙悠悠漫出，潺潺的流水聲隐約在寂靜裏回蕩。

時嶼心中微動，放慢步伐，一步步朝着耳房走去。

木門未曾關合，留出一道狹長縫隙。缭繞朦胧的水汽填滿整間屋子，霧氣氤氲，朦胧了室內光景。巨大的木浴桶盛着溫熱清水，洛夢淵斜倚桶壁，烏黑長發盡數浸透，濕漉漉的發絲順着肩背滑落，浸在溫水之中。水汽凝在他輪廓清冷的下颌，沖淡了朝堂博弈沉澱的凜冽鋒芒。

細微的腳步聲傳入耳中，洛夢淵原本松弛的脊背微微一僵，緩緩擡眼。

視線穿過層層白霧，精準落在站在門邊的身影上。

水聲驟然停息，一室靜谧。

時嶼僵在門檻處，一路跋山涉水積攢的風塵仿佛在此刻凝固。跨越千山萬水奔赴而來，預想過無數次重逢的畫面，卻從未料到是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相見。晚風裹挾着路途的寒涼，和屋內溫熱潮濕的氣息相撞，他一時進退兩難，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料。

洛夢淵指尖輕搭在木桶邊緣，眼眸沉沉，聲音低沉柔和，帶着一縷無可奈何的輕斥，沒有半分雷霆怒意，只盛滿藏不住的憂心。

“是誰允許你離開雲夢山，孤身趕往京城？”

語調很輕，算不上嚴厲，字句之下卻壓着翻湧的情緒。

時嶼定了定神，擡步跨過門檻，溫熱的水汽瞬間包裹住滿身涼意。他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不曾躲閃：“雲夢山竹院再好，沒有你，也算不得安穩。我不願遠遠守在山中，等着你在風波裏孤軍奮戰。”

洛夢淵靜靜望着他，目光緩緩掃過時嶼沾染塵土的衣擺、略顯疲憊的眉眼，想來千裏路途風餐露宿，必定吃了不少苦頭。心底翻湧的顧慮與擔憂，在看見這人堅定眼神的瞬間，慢慢軟化。那一身震懾滿朝文武的殺伐氣場，如同冰雪遇春陽，悄無聲息消融在水汽之間。

“皇城到處皆是陷阱，幕後之人陰狠狡詐，留下來尚且危險，你偏要主動踏入漩渦。”

“你身處漩渦中央，我如何能夠安心旁觀。”時嶼擡手，從衣襟內側摸出那枚随身攜帶的同心玉佩，輕輕擱在旁邊的木幾上，玉面溫潤，是二人留在雲夢山的念想，“歸墟的厮殺我們并肩熬過，如今朝堂棋局，我也要同你一道走完。”

洛夢淵沉默片刻，不再出言驅趕。他伸手撈過一旁懸挂的素色寬袍，松松裹住身軀，邁步踏出浴桶。濕漉漉的發絲不斷滴水，水珠墜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濕痕。

他徑直走到時嶼面前，擡手，指腹輕輕摩挲過對方被山風吹得乾燥的臉頰。指尖尚帶着溫水的暖意，動作溫柔至極。

一路奔波的疲憊席卷上來，時嶼下意識微微前傾，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貪戀這份難得的暖意。

洛夢淵輕嘆一聲，低聲道：“既然已經來了，往後寸步不要離我太遠。”

話音落下，他順勢擡手，将人攏進懷裏。尚且潮濕的衣料貼着時嶼的衣衫，帶着溫熱的水汽。時嶼埋在他肩頭，長途趕路緊繃許久的身子徹底放松，手臂環上洛夢淵的腰。

一路翻山越嶺的孤單忐忑，在此刻盡數消散。

洛夢淵擡手，拿過架子上乾淨的布巾，沒有立刻擦拭自己的長發，轉而擡手，輕輕拂去時嶼發間沾染的塵土。指尖緩緩梳理淩亂的發絲，動作細致又輕柔。

“一路上可曾遇到麻煩？”

“還算順利。”時嶼悶悶應着，不肯輕易松開懷抱，鼻尖萦繞着洛夢淵身上清淺的氣息，足以撫平所有不安。

相擁片刻，洛夢淵才稍稍退開些許，擡手捏了捏時嶼的耳垂。微涼的指尖輕輕摩挲，惹得時嶼微微偏頭躲閃，眼底漾開一層淺淡的柔光。

“千裏遠行，倒是膽子越來越大。”語氣依舊帶着淡淡的嗔怪，卻沒有絲毫威懾力。

洛夢淵牽着時嶼走出水汽彌漫的耳房，轉入燈火通明的正屋。燭火輕輕搖曳，屋內暖意融融。他尋來柔軟的帕子，拉過時嶼，讓人坐在榻邊，親自彎腰，替他拍落衣擺沾染的灰塵。

時嶼安靜坐着，視線一直落在洛夢淵身上，不曾移開。待對方起身，他微微仰頭，主動湊近，額頭輕輕抵上洛夢淵的額頭。呼吸交纏，燭火映亮兩人相接的眉眼。

“不要再想着把我送走。”

洛夢淵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底翻湧着溫柔。他微微颔首，鼻尖與時嶼輕輕相蹭，緩慢又缱绻。

“不送了。”

他側身坐到時嶼身側，順勢将人攬到身側靠着。時嶼自然而然倚在他肩頭，感受身側安穩的依靠。洛夢淵一只手攬着他的後背，另一只手拿着布巾，慢慢擦拭自己濕漉漉的長發，偶爾低頭，發絲掃過時嶼的脖頸，惹來一陣細微的輕顫。

時嶼伸手，主動接過布巾，“我來吧。”

他坐直些許，指尖穿過烏黑濕潤的發絲，細細替洛夢淵擦拭。動作緩慢小心，生怕拉扯到對方。洛夢淵安靜靠着，微微阖起眼眸，平日裏時刻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待發絲大致乾爽，時嶼放下布巾，重新靠回他懷中。洛夢淵手臂收緊，牢牢圈住懷裏的人，下巴輕輕抵在時嶼發頂，緩慢地、一下下輕輕蹭着。

“原先總盼着風波早日了結，盡快回雲夢山。如今你來了，倒覺得這座喧嚣皇城，也并非全然冰冷。”

窗外夜色沉沉，皇城暗流洶湧，無數危機潛藏在暗處。天牢的墨坤、潛伏朝野的幕後黑手，一樁樁危局仍懸在頭頂。

時嶼擡手，勾住洛夢淵的衣袖，指尖輕輕繞着衣料。“往後無論去往何處，都要一同。”

洛夢淵低低應了一聲，一聲輕緩的嘆息落進發絲之間。他側過頭，輕輕吻了吻時嶼的發旋，無聲應允了這份跨越千山而來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