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9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9 章




羽山舊道比薛刃預想的更難走。




半邊路面被多年無人清理的落石覆蓋,另半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蒿,馬蹄踩上去沙沙作響,偶爾驚起一兩只宿在草叢裏的山雀。薛刃勒缰收速,讓馬匹緩步攀過一道碎石坡,目光卻始終鎖在前方山坳盡頭那截露出半邊的殘破飛檐上。




廢觀到了。




他從馬背上翻身落地,将缰繩随手系在道旁一棵歪脖子松樹上,貓腰潛入道邊灌木叢,身形貼着坡面游走,幾乎與草木的陰影融為一體。片刻之後,他在廢觀東側圍牆外尋了一處坍塌的缺口,側身鑽入,無聲落地。




廢觀比他預想的還要破敗。三進院落,前院石板縫裏長滿了野藤,東西廂房的屋頂各塌了一角,露出下面朽黑的椽子。正殿立在最深處,門板半開半阖,門縫裏透出一片濃稠的昏暗。




薛刃沒有急于靠近正殿。他在東廂房殘存的半截廊柱後蹲下身,調整呼吸,讓心跳緩下來。将軍的命令是"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但此刻時嶼還沒到。他需要先确認廢觀裏有沒有別的東西。




他的鼻子比尋常人靈三分。此刻廢觀的空氣裏飄着兩股味道——一股是舊木朽壞的潮腐氣,尋常廢觀該有的味兒;另一股極淡,似有若無地夾雜在前者底下,腥、冷、帶着一絲燒灼過的焦糊殘韻。活祭引香。昨夜臨河驿那三個離隊的随從身上就是這股味道,他們來過這裏,而且距離此刻不會超過兩個時辰。




薛刃的手摸上左腰彎刀的柄,沒有拔,只将拇指輕輕壓在護格上。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從廢觀正門方向來,不急不緩,踩在落滿枯葉的石板路上,每一下都穩得像量過。薛刃的瞳孔微縮——他分辨得出,這是時嶼的步伐。百年前在歸墟共過事的人,他認得這個節奏。




但他沒有立即現身。他看見時嶼從正門跨入廢觀院落時,先停了一步,目光掃過前院的野藤與殘垣,然後極自然地低頭攏了一下身上那件玄色披風——披風的領口露出一截銅色的邊,那只小暖爐被妥帖地揣在內側口袋裏。




薛刃的拇指從刀護格上松開了。




時嶼穿過前院,步伐依舊不急,目光卻從踏進來的那一刻就沒停過。他看東西的方式和別人不同——洛夢淵是"掃",一層一層地掃過去,不放過任何破綻;薛刃是"盯",盯住目标就不挪眼。而時嶼是"浸",他整個人像融進這片空間裏,目光所及之處都帶着一種無聲的觸摸感,仿佛在看的同時也在聽、在嗅、在感受這片廢觀每一塊磚瓦底下藏着的餘溫。




他在正殿門前站定。半開的門板內側積了厚厚一層灰,但門軸處有一道新鮮的擦痕——有人近幾個時辰內推過這扇門。




時嶼沒有伸手去碰門板。他從披風內側取出古鏡,單手托着,将鏡面緩緩對準殿門。鏡面上浮起一層幽沉的光,不亮,卻足以照亮門縫裏那一片昏暗。光落進去的瞬間,時嶼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在門外站了約莫十息,然後将古鏡收回懷中,擡手推開了殿門。




門軸"吱呀"一聲長響,朽木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廢觀裏被放大,像某種鈍器劃過骨頭。殿內的昏暗中揚起細塵,在斜射入內的晨光裏形成一道道渾濁的光柱。時嶼跨過門檻,靴底踩上供桌前那片積灰的地面,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正殿內空無一物。供桌是空的,香爐是空的,連原本該有的蒲團都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地面上一圈一圈被摩擦過的圓痕——圓痕中央有幾道平行的凹槽,像是有什麽沉重的東西被反複拖拽過。




時嶼蹲下身,指尖按在那些凹槽邊緣。觸感冰涼,不似普通石料。他低頭湊近,呼吸在灰地上吹開一小片薄塵,露出底下暗青色的石紋。那些紋路彎折交錯,乍看像天然形成的石脈,但時嶼只看了三息就認了出來。




符文。被鑿刻在地磚裏的墟境符文,被一層薄灰蓋住了表面。




他直起身,目光順着那些凹槽的方向追蹤——從供桌底下起始,往殿後延伸,穿過正殿後牆底部一道窄矮的暗門,通往廢觀更深處的地底。凹槽裏的暗青色石紋在暗門的邊緣處收束成一束,像無數條細流彙入同一個出口。




時嶼在暗門前蹲下,伸手探了一下門縫內側。風。有風從底下灌上來,陰冷、微腥、挾着一股不屬于地面的潮氣。




他的指尖剛觸到那陣氣流,懷中的古鏡忽然燙了一下。




極輕的一下,像被火星濺到。時嶼按着鏡面的手沒有縮回,反而将古鏡重新取出來,托在掌心裏讓它正對着那道暗門。鏡面泛起一圈極淺的漣漪,漣漪中心凝出的畫面模糊而動蕩——暗門下方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盡頭有一團青色的、緩慢搏動的光。




那團光搏動的頻率像一顆心髒。




時嶼盯着鏡中畫面,面色未變,但他的右手無聲地扣緊了鏡框邊緣。薛刃在遠處廊柱後看見這一幕,拇指重新壓上了彎刀護格。他離得遠,聽不見時嶼的呼吸,但他看得見時嶼的肩線——那副輪廓依舊穩,可肩胛骨的弧度比方才繃緊了一分。




薛刃正準備從廊柱後現身,忽然聽見廢觀西側圍牆外傳來馬蹄聲。不止一匹。三匹,落地節奏雜亂,騎手的控馬功力顯然參差不齊。




薛刃的刀無聲無息地滑出鞘一截,寒光在晨色裏一閃即收。他偏過頭,目光穿過東廂房殘破的窗棂望向廢觀西牆。三個人影翻牆而入,落地時帶起一片碎石響動。為首那人穿一身青色勁裝,面容被兜帽遮了大半,但身形挺拔、步态帶着久居上位者的那種習慣性前傾。




薛刃認出來了。他曾在栖夢宗外圍三城的密報裏見過這幅身形的畫像。




殊清歡。




時嶼也聽見了動靜。他緩緩直起身,将古鏡收回懷中,轉過來面向正殿門口。殿外三個人影正穿過前院朝這邊走來,為首的兜帽人在正殿門檻外三步處停住腳步,擡手掀開了兜帽。




一張三十五六歲的臉露出來。眉目英挺,唇線緊抿,下颌線條帶着常年發號施令養出來的硬利弧度。他眼下有一片極淡的青黑,像是多日沒有睡好,但那雙眼睛依舊是精明的、審慎的——那是栖夢宗掌權人看了半輩子人心的眼。




殊清歡的目光落在時嶼身上,明顯怔了一瞬。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洛夢淵的人。




片刻的沉默之後,殊清歡先開了口。嗓音比他畫像上預想的低一些,帶着幾分刻意壓出來的鎮定:




"洛夢淵派你來截我?"




時嶼站在供桌與暗門之間,隔着滿殿灰與光柱看着他。他的神情比薛刃見過的大多數時候都要平靜——平靜得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深潭,底下暗流湧動,但水面連一絲漣漪都吝于給出。




"你來領令。"時嶼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正殿裏清晰得像刻進石壁裏,"但你不知道,領完這道令,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




殊清歡的面色在那一刻變了。




極快的一變,像水面被石子擊破,随即又被他強行抹平。可他眼底那瞬裂開的縫隙沒有完全合攏——那是自負之人忽然被戳中軟肋時才會有的慌亂。




"你胡說什麽。"殊清歡冷聲道,可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就那麽卡在門檻外,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絆住了腳。




他身後的兩個随從無聲地左右散開,一左一右貼住了正殿的門框。




薛刃在廊柱後看得分明。那兩個随從的動作太齊了,齊得像同一個人掰出來的兩片影子。他們從翻牆落地到此刻散開站位,全程沒有看過殊清歡一眼——他們聽的不是殊清歡的命令。




薛刃的彎刀又滑出兩寸,寒光已吻上護格邊緣。




時嶼也看見了。他的目光越過殊清歡肩頭,落在左右那兩個随從身上,又收回來,落在殊清歡的眼睛裏。他的下一句話聲音更低,卻像釘子一樣釘進殊清歡的耳膜:




"你身後那兩個人,是你的人嗎?"




殊清歡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他的肩膀忽然塌了一線——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拉不動那把弓。




他回過頭來時,臉上那層強撐的鎮定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他沒有回答時嶼的問題,而是低啞地問了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




"你怎麽會在這裏?"




時嶼看着他,片刻後答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有人讓我替他系一系披風系帶。"




殊清歡皺起眉,完全沒聽懂這句。但薛刃在廊柱後聽見了,眼底那股繃緊的冷意極輕地松動了一瞬。




那件披風是他親手遞過去的暖爐。時嶼這句話是說給薛刃聽的——"我看見你了,別動。"




時嶼往前走了半步,将那扇通向地底的暗門擋在身後,同時目光掃過殿門外那兩個随從的站位。他的手從披風外側移到內側,指尖隔着布料碰了一下古鏡的邊框。鏡面在布料底下微微發熱,像一種無聲的回應。




"殊清歡,"時嶼叫了他的名字,平靜、清晰,落在晨光與塵灰交織的正殿裏,"你入京之前,先好好想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你來這裏,究竟是自己想來的,還是有人讓你來的。"




殊清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回答。殿外那兩個随從的腳尖同時微微轉了一個角度——朝向殊清歡的後背。




薛刃的彎刀無聲無息地抽出了鞘。刀身窄長,寒光細得像一道線,在廊柱陰影裏斂住了所有鋒芒。




正殿內外,四個人、一把未出的刀、一面發熱的鏡,在晨光裏僵持成一道即将崩裂的弦。




而羽山舊道的方向,另一匹快馬正卷着塵土全速逼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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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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