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74 章
冷戰結束之後,隊伍繼續南行。
地面的顏色從灰白過渡到一種更沉的暗青,像是被什麽從地面以下慢慢浸上來的。那道縱向光紋重新出現在地面上——從坡腳南側的一片碎石子底下探出來,細而穩,一直向南延伸。洛夢淵走在隊伍最前面,時嶼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之間的馬距比冷戰期間近了整整一支隊伍的距離,比冷戰之前略寬一線,但已經不再需要有人刻意确認對方還在不在身後。
走了約莫半日,光紋在一條低矮的碎石脊前收束,彙聚成一個點。那個點的位置有一處淺凹,直徑約莫兩掌,邊緣被磨得光滑,凹底的石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層幽沉的暗青色反光。洛夢淵在凹陷邊緣勒馬停下,翻身下馬,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把令符從衣襟內側取出來,将令符邊緣對準凹陷底部的形狀,輕輕嵌入。令符與凹槽之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像乾木料被重新壓緊的聲音。石板邊緣微微下沉,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冷風從縫隙裏湧上來,帶着地底的乾燥氣息和舊石料的微塵氣味。他站起來,朝時嶼偏了一下頭。
時嶼下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站在凹陷邊緣,面朝那道縫隙。時嶼把古鏡從腰側解下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下,貼近縫隙。鏡光穿過縫隙滲入地下,在鏡面中映出一段極窄的通道——從凹陷底部向下延伸約莫一尺,然後轉向南面。通道的盡頭,鏡面中映出一個較大的空間,四壁平整,地面乾燥,正中央有一塊平整的石臺,石臺上擱着一件東西,約莫一尺長,半尺寬,表面覆蓋着一層暗青色的沉積殼。時嶼把古鏡從縫隙上收回來,把鏡面中看到的畫面簡短地複述了一遍。
洛夢淵沒有立刻下去。他站在凹陷邊緣,看了一會兒那道縱向光紋,然後側身探入凹陷。凹陷深度約莫一尺,底部平整,正南面的壁面上有一道窄窄的開口,寬度只夠一人側身通過。他側身探入開口,通道極短,約莫走了七八步就到了盡頭。通道盡頭是一間石室,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未經打磨的暗青色石面,地面乾燥,正中央立着一塊平整的石臺,齊膝高。石臺上擱着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
時嶼從通道裏側身進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站在石臺前,石室的空間不大,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時嶼把古鏡貼近那件東西的表面,鏡光落在沉積殼上,鏡面中映出的東西比肉眼所見的更清楚——沉積殼底下是一塊長方形的石質物件,邊緣被反複磨圓過,表面沒有文字,只有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走向與地宮壁刻上“觀”字的收筆一致。時嶼看了片刻,把古鏡收回來,退後半步。洛夢淵站在石臺前,伸出手,懸在那件被沉積殼包裹的東西上方,指尖離殼面約莫半寸,沒有碰下去。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收回來,轉身面對時嶼。時嶼站在石室入口內側,左手裹着布條垂在身側,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石室暗處的微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暗藍色微光。洛夢淵看了那只手一息,然後把目光移回來。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很穩:“這件東西也先不動。繼續向南。等把前面的事做完,再回來取。”
時嶼點了一下頭,側身讓出通道口。洛夢淵從石臺前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偏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在極窄的石室通道口面對面站了一瞬,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裏映着石壁暗處那層青色的微光。洛夢淵沒有碰他,但他在經過時把自己那只空着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條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時嶼的左臂在那一下觸碰之後微微偏了一線。洛夢淵側身走入通道,時嶼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窄窄的通道回到凹陷底部,沿着凹陷壁攀回地面。
出到地面時日頭已經偏西。隊伍在凹陷邊等着,火堆還沒生,燕三娘把馬匹牽到碎石脊旁飲水。殷渡靠着行囊閉目,手劄擱在膝上。季風季雲分列兩側探查。薛刃蹲在碎石脊的一側,彎刀橫在膝上,面朝來路。洛夢淵站在凹陷邊緣,面朝南面。光紋在凹陷中心繼續往南延伸,在凹陷南面的邊緣位置彙聚成一道更細的線,然後斷了。光紋斷口處的地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與之前在各處見過的“觀”字弧線一致,但弧線末端多了一段延伸,從“觀”字的收筆處繼續向南延伸,畫了一個小小的彎折,然後停住。彎折的形狀像一枚被壓扁的舊箭頭,指向正南。他蹲下來,用手掌貼着那道刻痕,指腹沿着線條的走向緩緩劃過。刻痕底部的溫度比周圍石面暖了一線。他收回手,站起來,朝南面那片暗處看了一眼。然後他轉身走向火堆,在火堆南側坐下來。時嶼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着約莫半臂的距離。火堆被燕三娘生起來之後,火光在兩人之間鋪開一小片暖色。
時嶼把左臂從披風底下伸出來,擱在膝頭。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火光映照下安靜地亮着一層極淡的暗藍色微光。洛夢淵偏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今天沒長?”
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他把布條外側的位置調了一下,然後說:“第二指節到第三指節之間又走了半線。不快,但沒停。”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擱在膝上的右手伸過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條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時嶼把左臂收回來,擱在膝頭,沒有把布條重新裹緊。他就那麽放着,讓那處鼓脹在火光裏安靜地亮着。
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過了一會兒,時嶼把左臂從膝頭拿下來,擱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那只手擱在火光照暖的土面上,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安靜地亮着。洛夢淵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搭在膝上的右手拿下來,擱在時嶼左手的旁邊。兩只手之間隔着一指的距離,中間是那片被火光照暖的土面。誰也沒有動。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火光落在兩只手之間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土面照成暖色。時嶼的左手指尖在土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朝洛夢淵的方向偏過去,但沒有完全偏過去,只是在原地動了一下,又停住了。洛夢淵的右手擱在原地,指節微屈,掌心朝下。兩只手之間那一指的距離沒有變。但洛夢淵把右手的位置往時嶼的方向偏了半寸——沒有碰上去,只是把那只手的邊緣挪近了半寸。時嶼的左手指尖在那一偏之後又動了一下,這一次朝洛夢淵的方向偏了過去,指尖碰到了洛夢淵的右手外側,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洛夢淵的右手在那一碰之後微微收了一下,指節屈起來又松開,沒有收回去。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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