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0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20 章




時嶼那句話落下之後,廢觀正殿裏靜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內,殊清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他的目光從時嶼臉上移開,又移回來,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在數出口——一個出口是"轉身就走",另一個出口是"不信他的話"。他選了後者。




"你一個洛夢淵身邊的小跟班,"殊清歡冷笑,聲音裏的顫抖被他強行壓成了嘲諷,"在我面前裝神弄鬼?"




他這句話說出口的同時,時嶼看見了他背後的東西——那兩名随從的腳尖又轉了一分。從"朝向後背"變成了"朝向前方兩側",各自向外錯開半步。這是合圍的起手式。




時嶼沒有回話,只是将古鏡從披風底下拿出來,托在掌心裏,鏡面朝外,既不照向殊清歡也不照向随從,而是照向了正殿地面——那些被灰覆蓋的凹槽符文。




鏡光落下的一瞬,整個正殿的地面像被揭了一層皮。




凹槽裏暗青色的石紋驟然亮起,從供桌底下開始,一路往暗門方向蔓延,像一條被驚醒的蛇在石縫裏游走。光紋流過之處,積灰浮起又落下,空氣裏那股原本極淡的腥氣忽然濃了十倍,嗆得殊清歡猛地退了一步。




"你——"




他後面的話被吞掉了。因為地面上那些光紋蔓延到暗門邊緣時,暗門底下的風猛地倒灌上來,卷着一股灼熱與冰涼交織的亂流,将正殿裏所有懸浮的塵灰吹得漫天飛揚。殿門外的晨光被灰幕遮擋,廢觀驟然暗了下去,像一瞬間從白晝墜入了黃昏。





暗門底下傳來一聲悶響。咚。沉悶的、遲緩的、帶着粘稠回音的搏動聲,像一顆被埋在土裏太久的活物終于開始蘇醒。




殊清歡的面色徹底變了。他猛地回頭看向那兩個随從,嗓音驟然拔高:"你們到底引我來做什麽?"




那兩個随從不答話。他們的頭低着,兜帽下的臉看不清,但他們的身體在發生變化——肩膀微微隆起,骨骼發出細碎的錯位聲響,十指指甲在一息之間變得漆黑而尖銳,像某種适應了地底環境的捕食者。




薛刃在廊柱後目睹了全部變化。他的彎刀徹底出鞘,刀身在暗下來的廢觀裏泛着冷冽的白光。




他看到時嶼的肩線又繃緊了一分。時嶼手裏那面古鏡的鏡光從地面收回來,收縮成一束,正正照向暗門底下的縫隙。鏡光落進去,與底下湧上來的暗青色墟境氣息撞在一處,發出一種低沉的、像枯木斷裂的"喀"聲。




"枯眼。"時嶼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穿透了正殿裏所有異響,落在了暗門深處,"我看見你了。"




暗門底下那團搏動的光猛地一滞。




殊清歡身後兩名随從撲了出去。他們的目标不是殊清歡,是時嶼——四只漆黑的利爪撕開空氣,帶出尖銳的破空聲。




薛刃動了。




彎刀從廊柱陰影中劈出,刀光細如一線卻精準地截在兩名随從與時嶼之間的路徑上。最前面的那名随從收勢不及,左手被刀鋒削去半邊,黑血濺上供桌,在石面上滋滋作響,像酸液腐蝕着表面。




"退後。"薛刃啞着嗓子說。他一步跨到時嶼身前,雙刀在身前交錯成十字,刀身上映着古鏡的青光和他臉上那道自眉骨斜貫至顴骨的舊疤,整個人像一堵從暗處拔地而起的牆。




時嶼沒有退。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薛刃的肩頭落在暗門上,古鏡的鏡光已經穿透了門縫,照見了底下的景象——石階延伸約二十級,盡頭是一處窄小的地室。地室中央盤坐着一具形如乾屍的人影,兩只深陷的眼窩裏是空洞的黑暗,但此刻黑暗中有一點極細的青色光芒正在凝聚,像瞳孔在潰爛處重新睜開。




枯眼緩緩擡起頭來,朝着鏡光的方向。




"……你下來了?"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七八十年,每個字都帶着碎裂的邊緣,"你下來……就上不去了。"




時嶼看着鏡中畫面,面色平靜,但握着古鏡的手指收緊了。"我不用下去。"他說,"我帶的東西能照進去。"




枯眼的嘴角動了動。那弧度介于笑與痛苦之間,像一張被釘住的臉在試圖重現某種早已遺忘的表情。他緩緩擡起一只手——乾枯的、指骨分明的手,掌心朝上,捧着一團暗青色的、搏動頻率越來越快的光。




廢觀正殿的地面裂開了。




裂縫從暗門底部往兩側蔓延,像蛛網一樣鋪滿正殿的地磚。那股暗青色的墟境氣息從所有裂縫中噴湧而出,将積灰與碎石一同卷上半空,廢觀在震顫,梁上的朽木簌簌落着碎屑。




殊清歡被那股氣息正面撞中,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殿柱上,落地時嘴角已滲出鮮血。他掙紮着擡頭,面色灰敗,那雙向來精明的眼睛裏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茫然——像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站了一輩子的地面是空的。




"洛夢淵……"殊清歡咳着血,聲音含混不清,"他說的對……我只是蚯蚓……"




薛刃沒有回頭看他。雙刀輪轉如風,将兩名随從逼退兩步。兩個随從被削去的手掌在斷口處重新伸出新的利爪,速度快得驚人——墟境氣息在替它們修複肢體,像水填滿凹痕一樣自然。




"時嶼,"薛刃啞着嗓子,"底下那個東西要出來了。"




時嶼嗯了一聲。他将古鏡翻轉,鏡背朝前。那些墟境符文在鏡背上層層亮起,暗青色的光與鏡面本身的幽光交織,在他掌中形成一道不斷旋轉的光渦。




"我封不住整個廢觀,"時嶼說,"但我能封住它的源頭。地室裏的那團殘片才是根本——枯眼只是被它同化的外殼。"




他往前邁了一步。薛刃雙刀一橫,将兩名随從推出去三丈遠,為時嶼讓出一條直通暗門的通道。




時嶼蹲下身,将古鏡鏡面朝下,貼近了地面上那道最寬的裂縫。光渦從鏡面傾瀉而出,像一道倒流的瀑布灌入地底。地室中的枯眼發出一聲嘶啞的厲嘯,那團暗青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劇烈扭曲,像被燙傷了一樣收縮、膨脹、再收縮。




"——你是誰——"枯眼的嗓音變了,從原本的嘶啞變成了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空曠的共鳴,"你不是歸墟的人——你是歸墟的伴生——你帶着那面鏡子——"




時嶼沒有回答。他的全部精力都在控制古鏡的輸出,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薛刃守在暗門旁側,雙刀在兩名随從的圍攻中劈出一道又一道弧光。他身上已經添了三道血痕,但他寸步未退。




正殿裏那團墟境氣息被古鏡的光渦不斷壓縮、收斂,地面的裂縫在肉眼可見地合攏。地室裏的枯眼那具乾枯的身體開始崩裂,指尖化成灰屑、衣袖裂成碎片、臉上的皮肉一塊一塊地往下脫落——




"你封不住太久——"枯眼最後的嗓音從地底傳來,已經分不清是墟境的回聲還是他自己的殘音,"百年——我用七十三年守在這裏——不是因為怕它——是因為它答應我——"




他忽然睜開那雙空洞的眼睛。這一次,瞳孔裏細如針尖的青色光芒對準了古鏡的光源。




"它答應我,在我活着的時候,不讓我忘記我的名字。"




時嶼的鏡光一頓。




枯眼的嘴唇翕動,碎屑般脫落的下颌裏飄出三個字。




三個字,模糊、碎裂、幾乎被墟境的呼嘯吞沒。




然後枯眼的身體徹底崩散成灰,化入地室彌漫的青光之中。那團墟境殘片失去了"守門人"的容器,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嘶鳴,被古鏡的光渦徹底壓入地底深處。




廢觀正殿的裂縫合攏了。暗門底下的風停了。那股灼熱與冰涼交織的亂流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下滿殿的塵灰在重新沉降,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兩名随從已經僵住的身體上。




兩名随從在殘片被鎮壓的瞬間同時倒地。指甲褪回正常長度,骨骼複位,他們恢複了人的樣貌,卻已經不會動了——墟境氣息退走之後,他們只是兩具空殼。




殊清歡靠在殿柱上,渾身是血,靈力被抽走了近半,面色像死人一樣灰敗。他喘了很久,才擡起頭看着時嶼,又看着薛刃,最後低下頭看着自己空空的、微微顫抖的雙手。




"……他答應你什麽?"時嶼忽然開口。




殊清歡擡眼。時嶼正看着他,古鏡已經收回懷中,額頭上的薄汗被袖口蹭了一下,面色微微發白但目光依舊平靜。




"枯眼說的那三個字。"時嶼說,"他記住自己的名字了。你記住什麽了?"




殊清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說什麽,但喉嚨裏湧上一口血,嗆得他彎下腰劇烈咳嗽。咳完之後他靠在柱子上,眼神忽然變得很奇怪——像笑又像哭,像一個人終于從一場漫長的夢裏醒過來,發現自己滿身是傷。




"……白花。"殊清歡說。聲音極輕,像呓語。




時嶼的眉梢動了一下。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人——那個聲音,不管它是什麽——在我栖夢宗後山的溪谷裏。"殊清歡閉上眼睛,聲音斷斷續續,"那地方本來就荒,那天滿地都是……白花。從來沒有過的,一夜之間開滿了整條溪谷。我以為是祥瑞。我以為是上天選中了我。"




他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聲音沙啞而絕望:"那花太白了。白得像……什麽都沒有。"




正殿裏重新安靜下來。晨光從殿門外重新透進來,斜斜地鋪在積滿塵灰的地面上。那兩名随從的空殼倒在光裏,像兩件被遺棄的舊衣裳。




薛刃收刀回鞘,刀身上的白光斂去,他臉上那道舊疤在晨光裏比方才淡了一分。他側過頭,看見時嶼正蹲在枯眼那堆灰燼旁邊,伸出手指在灰燼裏撥了一下。




灰燼下面有一小塊碎骨。人骨。指關節大小,表面被墟境侵蝕得坑坑窪窪,但骨片內側刻着一個字,歪歪扭扭的,像什麽人在徹底失明之前用指甲一點一點劃上去的:




"樵。"




時嶼将那塊碎骨收進披風內側。他站起來的時候腳步微微晃了一下,薛刃伸手想扶,他自己又穩住了。




"沒事。"時嶼說,"損耗大了些。"




他擡眼望向廢觀正門的方向——門口空蕩蕩,只有晨光與塵埃交織成細密的金色簾幕。他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他來了。"




薛刃順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一開始什麽也沒看見。但過了約莫五六息,羽山舊道的方向傳來急促的蹄聲,一匹快馬沖破晨霧躍入廢觀前的空地。馬上的人收缰勒馬,馬匹揚蹄長嘶,前蹄落地時卷起一片泥塵。




洛夢淵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分。他從廢觀正門大步跨入院落時,晨光正好從他背後湧進來,将他身上那層趕路的風塵鍍成淡金色。




他穿過前院、踏上正殿臺階、跨過門檻,整個過程不到十息。進了正殿之後他先掃了一眼滿地的碎石與灰燼,又掃了一眼靠在柱子上半死不活的殊清歡,最後視線落在時嶼身上——站在殿中央、披風上沾了灰、面色微微發白、但眉眼間帶着一絲"已經做完了"的平靜。




洛夢淵停在他面前兩步遠處。他沒有開口,先擡手把時嶼披風領口那道微微松了的系帶重新系緊了一下。指腹在系帶打結處多停了一息,像是确認那件披風确實裹住了該裹住的人。




時嶼沒有躲,由着他系。系完了才輕聲說:"你來晚了。"




"路上遇到一個人。"洛夢淵收回手,面色恢複如常,但薛刃看得出——将軍的眼角比進來的時候松了一分,像一堵牆終于确認了另一邊的人安然無恙,才允許自己卸掉半塊磚。




"什麽人?"




"殷渡。"洛夢淵說,"他說他盯了這條線六十三年。廢觀底下的東西确實被鎮壓了——你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偏頭看了一眼殊清歡,目光冷下來。




"但他還說了另一件事。"




時嶼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殊清歡靠在柱子上,被洛夢淵的視線刺了一下,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什麽另一件事?"




洛夢淵走到殊清歡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那雙眼睛裏的冷厲在此刻有了一種更深的東西——像獵人在獵物面前放下弓,改用手摸它的脖子,确認它還能活多久。




"殊清歡,"洛夢淵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殿裏落下的每一粒塵上,"你剛才說'白花'。除了白花,你還有什麽沒想起來的東西?"




殊清歡擡起眼看着他。兩人的目光在滿殿塵灰中相撞,像兩片刀刃擦過。




殊清歡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




"……我見過他。"




"誰?"




"——那個給了我這道禁制的人。"




他擡起手,顫抖着拉開自己左臂的袖口。小臂內側的皮膚下浮着一道暗青色的符文烙印,像一條長進血肉裏的鐵鏈——與殷渡手臂上的一模一樣,只是殷渡的已經被侵蝕了六十年,而他這道還新鮮得像昨天才種進去的。




"我——我下令誅殺墨坤滅口的時候,這道禁制動了,"殊清歡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它讓我覺得'這麽做是對的'。我以為是我自己的判斷。但我現在想起來了——那個想法進來的瞬間,空氣裏有一股白花的味道。"




洛夢淵緩緩站起身。




他回頭看着時嶼。兩人在晨光裏對視片刻,時嶼微微點了一下頭。




"白花不止是幻象。"時嶼說,"是媒介。那個人,那個東西,每次操縱別人做決定的時候,都會通過白花的氣味來介入。殊清歡聞到了,謝伏闕聞到了,枯眼聞到了。只是他們從不覺得自己聞到了什麽。"




洛夢淵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握住時嶼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掌心乾燥而微涼,時嶼的指尖同樣涼,但洛夢淵攏住他的手指時,兩片涼意碰在一起,竟像火石一樣擦出些許溫來。




"回京。"洛夢淵說,"殊清歡押回去。廢觀封了。薛刃,你斷後,把這兩具空殼處理乾淨。"




薛刃應了一聲。




洛夢淵牽着時嶼的手走出廢觀正殿時,晨光終于徹底驅散了廢觀上空的陰霾,鋪滿了整片院落。兩人并排穿過野藤與碎石的殘垣,走到廢觀山門外。




洛夢淵松開時嶼的手,翻身上馬,然後俯身向他伸出一只手。




"上馬。"




時嶼仰頭看他。晨光在洛夢淵肩頭鋪開一層薄薄的金邊,将他那張連日奔波略顯疲憊的臉映出一分難得的溫和。時嶼把手遞給他,被他一把拽上馬背,坐在他身後。




"城郊風大。"洛夢淵說,松了松缰繩讓馬匹調頭,"你那只暖爐呢?"




"薛刃遞給我的時候揣在披風裏了。"時嶼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隔着一層玄色的披風布料,悶悶的,"一直溫着。"




洛夢淵沒再說話。他策馬踏上官道時,城郊的風确實灌過來了,但身後的體溫貼着脊背,暖爐的熱度隔着披風隐約可覺。




廢觀在身後越來越遠,羽山舊道的晨霧已經散盡,露出了前方通往京城的大路。殊清歡被薛刃綁上另一匹馬跟在後面,面色灰敗,一路無言。




沒有人說話。但廢觀地底那團殘片被鎮壓時留下的一根極細的墟境絲線,此刻正像蛛絲一樣飄在半空中,另一端伸向極遠的北方。它太細了,細到幾乎看不見,細到只有時嶼的古鏡鏡面邊緣,那圈幽沉的光微微顫了一下。




它指向歸墟。




而洛夢淵策馬向前,朝着京城的方向,也朝着那條絲線指向的、更遠的、終将抵達的北方。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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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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