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44 章




鐵軌在荒野上延伸了一整個上午。褚寒聲騎在他那匹瘦馬上,位置有時靠前有時靠後,但他始終沒有落到隊伍最末尾去。他的話比前一天更多了。仿佛第一天見面時的觀察期已經過了,他确認了這隊人不會因為他多說了幾句話就把他趕走,于是那些話像被松了綁的舊布袋一樣散開來了。他說的話有的有用,有的沒用,但他說的每一句都不等人接,像一個人在路上自言自語慣了,并不指望有回應。




"你們走的方向是對的。我爹以前走私的時候說南邊有一條埋在地下的鐵軌,不知道是誰鋪的,也不知道鋪了多遠,只說是比官道早了三百年。我那時候以為他吹牛,現在看着是真的。"他策馬走過鐵軌邊緣的一段硬土,俯身看了一眼軌面邊緣的鏽蝕層,又說:"這個鏽色不是雨水泡出來的,是地底下滲上來的水汽。鐵的質地跟地面鐵器不一樣——普通鐵器氧化之後鏽層是疏松的,這個鏽層是緊的,像被什麽東西壓着長出來的。我爹說這是'吞鐵'——說是鐵埋在那種土裏會被地氣吃掉,但被吃掉之前會先變得更硬。"




季風從前面折返回來時,褚寒聲把馬往旁邊偏了半個身位讓開路。季風勒馬停在洛夢淵面前,說:"前方三裏處鐵軌斷了一截,像是被塌方壓斷了。斷口兩側有新的泥土翻出來,不是自然塌的,是有人挖過。"洛夢淵沒有催馬加速,也沒有放慢,維持着原有的速度朝那個方向走去。




褚寒聲在後面聽見了季風的話,催馬跟上來,在洛夢淵馬側約兩步處的位置偏頭說了一句:"可能是守門的人挖的。那扇光門後面的人不會讓這道軌完全斷掉——斷了就是封路。他挖斷一截之後又填回去的,可能是不想讓什麽東西跟着軌道走到南面去。"他說完之後把馬速又落回去半個身位,像把那句話遞出去了就不再占着位置。




隊伍走了三裏之後,鐵軌确實斷了一截。斷面整齊,像被什麽鈍器從中間砸斷過,又被重新對接到一起過。接縫處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含水量不同,像是填上去沒有太久,底下的濕氣還沒有完全滲透到表層來。洛夢淵在斷軌處勒馬下馬,蹲在接縫邊緣,用手背貼着接縫處的泥土感覺了一下——潮的,但不是沼澤那種濕,更像是地下滲上來的水汽在乾燥的表土下面凝成了一層細密的水膜,被新土覆蓋時還沒有來得及蒸發。




褚寒聲沒有下馬,他在馬背上偏着頭看那道接縫,看了一會兒之後說:"斷口邊緣的鏽層比周圍薄——這說明它在被砸斷之前是完整的,砸斷之後放了幾天才接上。放的那幾天,斷口位置的新鮮鐵面暴露在空氣裏,長了一層新鏽,然後被人重新對到一起埋回去了。"他用手指了指接縫附近的地面,"接縫附近的草根是新鮮的斷茬——有人在接上這段軌之後踩過這個位置,把草根踩斷了,還沒來得及重新長出來。"




洛夢淵站起來,目光在那道接縫邊緣的舊鏽和新鏽交界處停了一下,沒有說話。他翻身上馬,繼續南行。褚寒聲的話在這一段路之後停了一會兒,但不是完全安靜的停——他騎在馬上偶爾會發出一兩個極輕的聲音,像在哼那個調子的開頭一兩個音節,又像在确認自己的嗓子還是潤的,随時可以繼續說話。




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鐵軌側面出現了一段岔道。那道岔道比主軌窄了一半,表面覆蓋着比主軌更厚的鏽層,像是很早以前就被廢棄了。岔道向東偏轉約莫十五度,延伸了一段距離之後被碎石覆蓋了。洛夢淵在主軌與岔道的分叉處勒馬停住,目光在兩道軌道的交點上停了一下。褚寒聲在後面勒住馬,沒有上前,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分,像在辨認那道岔道延伸的方向。




"那道岔道是以前有人走錯路踩出來的。"褚寒聲說,"主軌一直向南,岔道往東偏,走不到南面。我爹筆記裏畫過這條岔道,他說走岔道的人都沒有回來過。"





洛夢淵在主軌與岔道的交點上站了一會兒,像在看一道已經被很多人跨過去的舊門檻。他沒有向岔道方向多看一眼,在主軌上繼續前行。褚寒聲在追上來的過程中時嶼的視線方向剛好與他的路線交錯了一瞬。他偏頭看見時嶼的手擱在鞍前,沒有握缰繩,掌心朝上,手指微屈,那層舊傷愈合之後留下的淺淺粉色在日光裏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了。褚寒聲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像在确認一個人的手還是暖的。




他移開目光之後又開口了——話題從鐵軌舊路跳到了更遠的事情上,像一個人在一段沉默裏找到了新的落點:"我爹以前說,走長路的人最容易犯的錯不是迷路。是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始覺得自己走的方向是錯的。明明路标的指向沒變過,腳底下的路也沒變過,但那種'是不是走錯了'的感覺會自己長出來。"他坐在馬背上,聲音不高不低,"他說他見過很多人在岔道口停下來猶豫,然後選了看起來更近的那條。選完就走不回來了。"




隊伍沉默了一段路。褚寒聲又哼了幾個音節的調子,然後收住了,像在等風把最後那個音節帶遠。他在經過一處地面較硬的路段時勒馬偏了一下頭,像在聽什麽。他沒有說話,但他的馬在走到那段路面之後放慢了步子。他偏頭看了地面一眼——那個位置有一道極淺的、幾乎被風沙蓋住的舊刻痕,在鐵軌側面的硬土邊緣,只露出不到兩根手指的長度,像是一段舊标記被人走過的風沙半掩住了。他看了那道标記之後沒有勒停馬,也沒有喊前面的人停下。他在經過那段标記時只是把馬速略微放緩了一瞬,目光落在标記上,然後收了回來。他在那個位置沒有解釋這是什麽東西,但他在經過之後把那段标記的方向在自己腦子裏跟鐵軌的對位關系記了一下位置,然後恢複了原有的馬速,繼續走在隊伍中段。




傍晚紮營時,褚寒聲第一個下馬,把缰繩系好之後也沒有去喝水,先沿着營地外圍走了一圈。他走的路線不是直線,而是繞着營地邊緣畫了一道不規則的弧線,每隔一段距離會停下來蹲一下,用手掌貼着地面感受地表溫度的變化。他走完一圈回來時,火堆已經生起來了。褚寒聲走回火堆邊坐下,在自己那只舊布袋裏翻了一下,摸出一塊乾餅和一小包鹽。他把鹽撒在餅上,靠着行囊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數自己吃了多少口。




洛夢淵坐在火堆對面,面朝南面。時嶼坐在火堆側面的位置,與洛夢淵之間隔着火光散開的範圍。褚寒聲嚼完乾餅之後把剩下的鹽包重新紮好,放回袋裏。他看着火堆,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在火光和暮色的交界處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們今天走過的那段舊鐵軌,終點應該快要到了。那道光門後面是一層舊地——我爹說是比現在的地面低一層的地面,像是一條被填平的路又重新被挖出來了。他年輕的時候走過一次,走到門口沒有進去。他說那扇門後面太安靜了,靜得像沒有人住過。"




他說完之後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像那一段他已經說完了,剩下的要等到了才能自己看見。火堆裏的枯枝燒斷了,火星濺落時在灰燼中亮了一瞬。褚寒聲把自己的布袋挪了挪位置,在更靠近火堆的地方躺下來,閉上眼之前低聲哼了那個調子的最後一句——這一次沒有像之前那樣停在半截,他把那個句子的結尾也哼完了。那是一個降下來的收尾,慢的,像一個人把話說完之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安靜下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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