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第 63 章

翻過矮丘時，天已經暗了一半。

丘背面的坡比北面陡，碎石更松，馬蹄踩上去不斷打滑。洛夢淵走在最前面，下坡時沒有騎馬，牽着缰繩徒步往下走。時嶼跟在他斜後半步的位置，左臂裹着布條垂在身側，右手拉缰繩。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在低地時又近了一線，碎石坡上并排走不容易，時嶼便走在洛夢淵斜後側，偶爾在坡面較陡處用右手扶一下身旁突出的石棱，或者用空出來的左手——裹着布條的那只——在石壁上短暫地撐一下。那只手撐上去時布條底下的鼓脹在石面上輕輕蹭了一下，不重，但每一次撐完之後他都會把左臂收回來，低頭看一眼布條的位置，确認那處鼓脹沒有被蹭到。

下到坡腳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地面比低地更平、更乾，石面與砂礫混合，踩上去聲響細碎。開闊地南端有一片矮矮的輪廓，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像是一排倒伏的舊牆基或者半埋的石柱。洛夢淵在坡腳勒馬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隊伍——所有人都在，沒有人落在後面。他翻身下馬，牽着缰繩往南走了一段，在開闊地中央停下來，蹲下，用手掌貼着地面試了一下溫度。涼的，但比周圍砂礫暖了一線，像是底下還有餘溫沒有散盡。他站起來，朝南面那片矮矮的輪廓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今晚在這裏紮營。明天天亮再走。”

火堆生起來之後，營地裏的位置分布與前幾天相同。燕三娘在火堆東側翻地圖，殷渡在稍遠的位置靠着行囊閉目，季風季雲坐在西側各自端着碗喝水。薛刃在營地外圍蹲着，彎刀橫在膝上。洛夢淵在火堆南側坐下來，面朝南面那片暗處。時嶼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不是火堆另一側，是南側，與洛夢淵之間隔着約莫半臂的距離。兩個人面朝同一個方向，火光照着兩人的側臉。

時嶼坐了一會兒，把左臂從披風底下伸出來，擱在膝頭。布條裹着左小臂和掌心，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露在布條外面，在火光映照下安靜地亮着一層極淡的暗藍色微光。他沒有拆布條，也沒有把左臂收回去。他就那麽擱着，讓那只手暴露在兩人之間的火光裏。洛夢淵偏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不高不低的話：“今天沒長？”

時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他把布條外側的位置調了一下，讓那處鼓脹不被衣料蹭到，然後說：“長了。第二指節往第三指節的方向又走了半線。不快，但沒停。”

洛夢淵沒有接話。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擱在膝上的右手伸過來，在時嶼的左臂外側極輕地碰了一下——和白天在石室裏那個動作一樣的姿勢，指尖隔着布條貼着左小臂，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他收回手之後重新面朝南面，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暗處。時嶼把左臂收回來，擱在膝頭，沒有把布條重新裹緊。他就那麽放着，讓那處鼓脹在火光裏安靜地亮着。

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過了一會兒，燕三娘把地圖折起來收好，站起來走到營地外圍去找薛刃換崗。季風季雲把碗收好，各自靠着行囊歇下了。殷渡仍然閉着眼，手劄擱在膝上。營地裏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只剩火堆裏枯枝偶爾斷裂的噼啪聲和遠處風穿過開闊地的細碎聲響。

時嶼坐了一會兒，把左臂從膝頭拿下來，擱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那只手擱在火光照暖的土面上，中指第二指節那處鼓脹安靜地亮着。他沒有碰洛夢淵的手，只是擱在那裏。洛夢淵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搭在膝上的右手拿下來，擱在時嶼左手的旁邊。兩只手之間隔着一指的距離，中間是那片被火光照暖的土面。誰也沒有動。火堆裏的柴繼續燒着，火光落在兩只手之間的地面上，把那一小片土面照成暖色。夜風從南面灌過來，把火堆的煙向北吹了一線，又松開了。時嶼的左手指尖在土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朝洛夢淵的方向偏過去，但沒有完全偏過去，只是在原地動了一下，又停住了。洛夢淵的右手擱在原地，指節微屈，掌心朝下。兩只手之間那一指的距離沒有變，但火光照在那片土面上的角度慢慢移了，從正中間移到了兩只手之間靠右的位置，把時嶼的左手指尖照得比剛才更亮了一線。

夜很深了。營地裏的所有人都歇下了，只有火堆還亮着，只有兩個人還坐在火堆旁邊，面朝南面那片暗處。矮丘背後那片開闊地的南端，那一排矮矮的輪廓在夜色裏靜默地立着，像是舊時被遺落在此處的某段記憶，安安靜靜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