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尋青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尋青崖




從東市出來的時候,洛夢淵左手拎着那包桂花糕,右手垂在身側。日光從頭頂鋪下來,将兩人的影子收得很短,疊在一處,像地上畫了一筆濃墨。




時嶼走在他左邊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緊不慢。他經過每一條巷口時都會偏頭看一眼——不是警惕,是一種習慣了觀察的習慣。他看樹影的傾斜角度、牆根青苔的濕潤程度、巷口地面上水漬乾涸的痕跡。他的眼睛不是在看路,是在讀路。




走到第三條巷口時,他停住了。




洛夢淵走出去兩步才察覺身邊空了。他回頭,看見時嶼站在巷口,目光落在巷子深處某個位置。他順着那個方向看過去——巷子深處,一家關着門的舊鋪面門前的石階上,蹲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懷裏抱着一只灰黃色的小犬,犬的一條後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小男孩用兩只袖子裹着它,袖子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洇出了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哭出聲。但整張臉皺成一團,嘴唇咬得發白,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他身邊沒有大人。




洛夢淵走回到巷口,站在時嶼身邊,沒有催促。時嶼站了兩息,然後他走進巷子裏去。他蹲在男孩面前,什麽也沒說,先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幼犬的傷腿——指尖極輕地貼着斷骨處,像在丈量什麽。男孩警惕地往後縮了一下,但他擡頭看見時嶼的眼睛之後,縮的動作停住了。




時嶼從懷裏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撕成兩半,将幼犬的腿托在掌心裏,固定、纏繞、打結,動作穩而輕,像在理一團打結的絲線。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看男孩的臉,只低着頭說了一句:"別怕。它只是腿斷了,骨頭沒碎,養一個月就能跑。"




男孩的嘴唇松開了,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石階上。"……我爹說它活不了了。"




"你爹說錯了。"時嶼把包紮好的幼犬輕輕放回男孩懷裏,"帶它去東市最後一家獸醫鋪子,就說包腿的那個年輕人讓你去的。鋪子老板不會收你錢。"





男孩站起來,懷裏抱着裹了白帕子的幼犬,一邊用袖子抹眼淚一邊往東市方向跑了。跑到巷口時他回頭看了時嶼一眼,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只把懷裏的犬又摟緊了一些,轉身消失在街角。




洛夢淵靠在巷口對面的牆上,左手裏那包桂花糕的紙繩被他換到了右手拎着。他看着時嶼從巷子裏走回來,走到他面前時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才偏過頭說:"走啊。"




洛夢淵跟上去,沒有提剛才的事。但他把桂花糕換到左手後,空出來的右手伸出去,牽了一下時嶼的左手。從指根扣到指縫,握了兩息,然後松開了,自然得像拂掉一片落在袖口的花瓣。兩人繼續往前走,誰也沒有低頭看那只被松開的手,但時嶼的耳尖在日光裏微微泛了一層很淡的紅,又很快退下去。




他們穿過城郊的麥田埂、繞過一片矮丘,鑽進竹林時日光已經偏西了。竹葉将光線濾成一層溫潤的碧色,腳下的泥土路潮濕而軟,踩上去沒有聲響。竹林深處露出三間草屋的檐角——屋是舊的,但修補得齊整,檐下挂着幾串乾草藥,在風裏輕輕碰着,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屋前的藥圃裏,一個穿粗布舊袍的老人正彎腰拔草。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身,将手裏一把雜草擱在畦邊,拿圍裙擦了擦手。他看洛夢淵的目光很平靜,像看着一株自己種了許多年、終于開花的藥草。




"你百年前第一次來我這,也是拎着一包糕來的。"青崖說,笑紋從眼角一層一層疊起來,"那時候你還穿着一身沒染血的戰甲,铠甲肩頭的銅扣锃亮,站在竹林外面喊了一聲'青崖先生在不在'。現在你連喊都不喊了。"




洛夢淵站在藥圃邊上,沉默了片刻。"青崖先生。"




青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進屋。草屋裏面比外面看着寬敞一些,靠牆立着一排頂到房梁的藥櫃,每個抽屜的銅環都被磨得發亮。屋中央一張舊木桌,桌面被藥汁浸得顏色斑駁。青崖在桌邊坐下,從懷裏摸出一枚碎玉擱在桌上——半個巴掌大小,斷口鋒利,邊緣磨得光滑,像被人貼身揣了許多年。




時嶼從懷中取出那只黑檀木盒,打開盒蓋,将另一枚碎玉取出來放在桌上。兩塊碎玉并排放着,斷口的紋路像兩片拼圖一般互相呼應。青崖看了它們片刻,伸手将兩塊碎玉緩緩合攏。




嚴絲合縫。玉質相接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水滴落入深潭的"嗒"聲。一枚完整的圓形玉佩在三人面前合成了——玉面上刻着一個完整的"觀"字,筆畫遒勁,每一道收尾處的弧度都與地宮壁刻上的一模一樣。




青崖将玉佩拿起來,對着窗口透進來的日光轉動。玉質通透,光線穿過玉體時,背面浮現出一圈極細的暗紋——不是刻在表面的,是嵌在玉質內部的結構,只有在兩塊合攏、光線透射的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見。暗紋組成的是一幅微型地圖:一條彎彎曲曲的線,起于某處,終結于一個沒有标注任何符號的空白點。線的走向末端,與枯眼碎骨上那個"樵"字最後一筆的收尾方向完全吻合。




"陸聽潮把這枚玉分成了兩塊。"青崖将玉佩放回桌上,聲音慢慢地、像在把一口陳年的氣息一點一點吐出來,"一塊放在廢觀底下讓枯眼守着,一塊讓林銜燈帶走。他不是在藏玉,他是在引路。你走到哪一步,玉就亮到哪一步。"




洛夢淵看着桌面上那枚完整的玉佩。玉面上的"觀"字在窗光裏泛着溫潤的青色,像一只半阖的眼睛。"他七十年前就開始引路了。他把枯眼放進廢觀,把碎玉交給林銜燈,把另一塊留在廢觀地底。每一步之間隔了幾十年,像一個人在慢慢擺棋子。"




青崖撚起玉佩,對着光又看了一遍那幅微型地圖。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玉佩放下,用指尖将地圖的方向轉了一個角度,轉到了洛夢淵面前。




"你年輕的時候問過我一個問題。"青崖說,目光落在洛夢淵臉上,"百年前你來送戰甲修補的時候,你問我:'一個人要看見多少東西,才算看完了一個世道?'我那時候沒有回答你。"




他頓了頓。窗外的竹葉被風吹動,沙沙的聲響像舊的紙頁在翻。"現在我可以答了。看完一個世道不靠眼睛,靠時間。你坐在一個地方不動,看春風吹過同一片麥田五十次,看同一棵樹的葉子落光又長滿五十次,看同一個人的臉從年輕變老——看到第五十一次風吹過來的時候,你不用擡頭就知道那片麥田是什麽顏色。"




洛夢淵坐在桌對面,隔着那枚拼合的玉,與青崖隔着百年的時光對望。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我那時候問您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剛進歸墟第一年,看見了一條裂痕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擴大。我在想——我是不是那個'坐在同一個地方看五十次'的人。"




"你是。"青崖說,"但你不是被動的。你看了五十年,然後你自己裂了神魂鎮住了那條縫。你不是'看'完了才動手——你是看着它一直在變,才決定用自己的骨頭去填。這就是你和陸聽潮的區別。他也看了五十年,但他選了走。"




"他為什麽走?"




青崖将玉佩輕輕推過去,推到洛夢淵手邊。"因為他看見你裂開神魂之後,裂痕沒有合攏。他開始相信——那塊骨頭将來還會重新長出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時嶼坐在洛夢淵旁邊,沒有碰那枚玉佩。他只是安靜地聽着,視線落在青崖的手指上——老人的指甲縫裏嵌着淡褐色的藥漬,指節粗大,是一雙握了大半輩子藥鋤和刻刀的手。那雙手曾經替百年前的洛夢淵修補過戰甲,現在又替他把七十年碎玉拼回原狀。




洛夢淵将玉佩收進袖中,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青崖一眼。




"百年前那副戰甲,"洛夢淵說,"您補完的時候,甲片上刻了一行小字——'歸來時如舊'。我那時候不懂。"




青崖站在藥櫃旁邊,背對着窗外的竹林。午後的光從竹葉縫隙裏漏進來,在他肩上織成一片晃動的碎金。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舊木桌的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




"現在你懂了。"




洛夢淵沒有再說話。他跨出草屋的門檻時,時嶼跟在他身後,兩人并排走進竹林的碧色裏。身後三間草屋的檐角漸漸被竹葉遮蔽,藥圃裏的草藥在風裏搖着,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道友,你的名字叫洛夢淵對吧。”青崖問道。洛夢淵沒作答,點了點頭,當是默認了。“淵深如夢,夢醒則淵”你的母親的确給你起了個好名字。




走出竹林的時候,洛夢淵忽然停了一步。他偏頭看着時嶼,日光重新落滿了兩人的肩頭,将方才竹林裏的沉郁氣沖散了大半。




"我百年前問他'看完一個世道要多久'——你猜他後來在戰甲上刻的那行字,'歸來時如舊',是什麽意思?"




時嶼想了想。"他猜你會死。"




洛夢淵看着前方。竹林外是一片開闊的麥田,正在抽穗的青苗在風裏掀起一層接一層的綠浪,從腳下一直湧到天邊。




"他猜我會死。"洛夢淵說,"但他希望我回來的時候,還是那個人。"




他繼續往前走。時嶼與他并肩,兩人之間隔着一拳的距離。風從麥田深處吹過來,帶着新麥的青澀氣息和遠處某戶人家炊煙裏燒柴的淡焦味,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混成一種陳舊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時嶼走了幾步,忽然開口:"青崖先生方才說'一個人看完一個世道要靠時間'——我覺得不對。"




洛夢淵偏頭看他。




時嶼的目光落在麥田盡頭那根若有若無的天際線上,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他想了一陣子的話:"靠時間是能看完。但一個人看完一百個世道,也不如兩個人一起看同一個世道來得有意思。看得慢一點也沒關系,反正旁邊還有個人能問問——'你看見了嗎,那片麥子今天又綠了。'"




洛夢淵沒有接話。但他走路的步幅往下挪了半寸,慢了一線,與時嶼的步頻對上了。午後的風将兩人的衣擺向同一個方向吹拂,像在替他們理着什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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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夢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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