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街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街景




山間清晨來得極輕,沒有市井喧鬧,只有細碎鳥鳴穿破薄霧,溫柔落進寂靜小院。




屋內殘燭早已燃盡,天光透過雕花窗紙漫進來,淺淺一層柔光覆在床榻,溫柔得讓人不願醒。




時嶼是被暖意烘醒的。




他睡得極沉,連日漂泊的疲憊、緊繃多年的戒備,在這方安穩院落裏盡數卸下。他習慣性往身側蹭了蹭,指尖觸到一片微涼卻安穩的衣料,意識瞬間清醒大半。




洛夢淵并未睡熟。




他昨夜靠在床邊軟榻守了一夜,沒有修行,沒有閉目養神,只是安靜看着少年安穩的睡顏。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柔和得褪去所有仙門清冷,只剩滿滿當當的溫柔。




察覺到身側人微動,洛夢淵即刻垂眸,聲音帶着晨起微啞的輕緩:“醒了?”




時嶼睜着惺忪的眼,腦子還有些懵。




他從未有過這般被人靜靜守着醒來的清晨。從前睡醒,要麽是荒野冷風撲面,要麽是酒館嘈雜入耳,從未有人會在清晨第一刻,溫柔等他睜眼。





時嶼眨了眨眼,嗓音軟軟的:“你一夜沒睡?”




“無礙。”洛夢淵輕輕起身,避開晨光替他擋了些許刺眼的天光,“看你睡得安穩,便沒合眼。”




這話太過溫柔,溫柔得讓時嶼心口微微發燙。他抿了抿唇,不再追問,慢吞吞坐起身,發絲微亂,眼底還凝着未散的睡意,少年模樣乾淨又軟。




洛夢淵早已備好了溫水,遞到他掌心。水溫剛好,溫溫的熨過喉嚨,驅散晨起的乾澀。




“今日沒有早課。”洛夢淵輕聲道,“可以慢慢醒,不用急。”




時嶼聞言心頭一松,整個人徹底懶下來。他靠在床頭,看着洛夢淵轉身收拾屋子、開窗通風的背影,眼底靜靜盛着溫柔。




窗外晨霧未散,院中櫻樹帶着清晨的露水,微風一過,水珠簌簌輕落,混着淺淺花香飄進屋內,清新又安寧。




洛夢淵收拾妥當,回頭便看見時嶼正怔怔望着自己,眼神直白乾淨,帶着獨有的依賴。




他失笑,走回床邊,伸手替他捋開貼在額前的碎發:“看什麽?”




“看你。”時嶼脫口而出,毫無遮掩,“清晨的你,更好看。”




洛夢淵指尖微頓,耳尖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薄紅。




他素來心性淡然、七情沉穩,可偏偏遇上時嶼直白熱烈的目光,總會輕易亂了分寸。




“就會說好聽的。”洛夢淵低聲嗔了一句,語氣裏卻全是縱容。




時嶼看着他微赧的模樣,忽然心情極好,眉眼彎彎,眼底漾着細碎笑意。從前他總覺得世間萬般皆無趣,刀光、烈酒、獨行江湖,僅此而已。可如今才知,最動人的光景,不過晨起有風、有花、有心上人。




兩人簡單梳洗完畢,洛夢淵說着:“你脾胃不好,我給你做些面吧”院中的竈臺常年閑置,沒有半點灰塵,可洛夢淵對做飯一竅不通,站在竈臺前,手足無措,只能學着膳堂的模樣,時嶼看着洛夢淵笨手笨腳的樣子他走上前,一手扶着他,細心的教着。“先和面,再……”洛夢淵一邊聽着,目光卻從未在時嶼的臉上移開過




良久,兩碗蛋花面被端上餐桌。




小院安靜無人,只有風吹花葉的輕響。




時嶼小口吃着,忽然擡眼認真道:“洛夢淵,我不想學那些枯燥心法。”




洛夢淵擡眸,溫柔應他:“不想學便不學。”




“那長老會不會說你徇私?”




“我護着你,何須旁人置喙。”洛夢淵語氣輕淡,卻字字篤定,“你不願拘束,我便給你自在。栖夢宗規矩萬千,唯獨你,我可以破例。”




時嶼握着瓷勺的指尖輕輕收緊,心底一片滾燙。吃完早膳,洛夢淵收拾碗筷,時嶼便乖乖跟在他身後,像粘人的小獸,半步不肯離。




洛夢淵被他跟得好笑,停下腳步回身看他:“怎麽不走了?”時嶼擡眸,輕聲道:“想跟着你。”眉眼間,盡是情愫。




暮春時節的清雲峰,總是被一場連綿不絕的花雨裹着。




山間千萬株晚櫻次第盛放,層層疊疊的粉白花枝覆滿連綿山巒,清風掠過林海時,便卷起漫天細碎花瓣,洋洋灑灑飄落。青石鋪就的長階蜿蜒曲折,從山頂竹院一直延伸至山腳,階面上積了薄薄一層柔軟的落櫻,踩上去輕軟無聲,只餘下一縷淡淡的、清甜的花木香氣,萦繞在微涼的風裏。




山巅竹院隐于層層翠色花影之間,四面竹籬疏朗,院中幾竿青竹亭亭玉立,風過竹梢,簌簌輕響,襯得整座院落清幽靜谧,不染半分塵嚣。




此刻院中,洛夢淵正臨窗靜坐。




他身着一襲素雅的月白廣袖長袍,衣料質地輕薄,邊緣繡着極淡的雲紋,在天光下若隐若現。烏黑如墨的長發以一枚素玉發冠整齊束起,餘下幾縷細碎的發絲垂落額角,被穿窗而過的暖風輕輕拂動。鼻梁挺拔,眼眸深邃。




他指尖捏着一卷古樸的道書,目光低垂,長而密的睫羽投下淺淺陰影,落在白皙的眼下,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緒。周身氛圍恬淡安然,連周遭浮動的落花清風,都似下意識放輕了動靜,不願驚擾這份安寧。




竹院另一側的石桌旁,時嶼安靜端坐。




少年年歲尚淺,身形清瘦挺拔,一身淺青弟子布衣乾淨利落,褪去了稚氣,添了幾分沉穩。他手中握着一支通透溫潤的白玉笛,指尖修長乾淨,骨節勻稱,正垂眸細細擦拭笛身紋路。動作緩慢細致,一絲不茍,每一處邊角、每一道刻痕都輕輕拂過,安靜得近乎靜谧。




山間風緩,花落無聲,偌大的竹院靜得只餘竹葉輕響、書頁翻動的微聲,歲月溫柔,靜谧悠然。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細碎的腳步聲順着石階漸近,清脆靈動的女聲穿透層層花影,打破了院中的寧靜。




“夢淵師兄!”




來人正是淩疏月。




少女一襲清新淺綠羅裙,裙擺繡着細碎的蘭草紋樣,步履輕盈歡快,像林間翩飛的雀鳥。她鬓邊簪着一朵剛摘的初開櫻朵,粉嫩柔軟,襯得一雙眼眸澄澈明亮,盛滿了鮮活的朝氣。她雙手提着一只精致的竹編小籃,籃中滿滿盛放着方才從後山靈果林采摘的鮮果,顆顆飽滿透亮,果香清甜四溢。




一路快步奔至竹院門前,淩疏月微微喘了口氣,臉頰帶着淺淺薄紅,眼底笑意明媚動人。她擡步踏入院中,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窗邊靜坐的洛夢淵身上,眉眼彎彎,滿是雀躍。




洛夢淵聞聲,緩緩擡眸。




原本沉靜無波的漆黑眼眸,微微漾開一絲極淡的漣漪,周身冰冷疏離的氣場悄然柔和了幾分。他合上手中道書,動作從容舒緩,擡眼看向身前鮮活明媚的少女,清冷的聲線溫和平穩,不帶半分疏離:“疏月,怎麽來了?”




“師兄,我是特地來找你的!”淩疏月快步走到石桌旁,将手中竹籃輕輕放下,指尖撥開覆蓋在鮮果上的青葉,眼底滿是期待,“我剛剛去後山摘靈果,聽下山歸來的師兄師姐說,今日山下的永熙城恰逢春日廟會。整條長街都挂滿了花燈,還有糖畫、捏面人、雜耍戲臺,熱鬧得不得了!山中春日光景雖好,終究太過清靜,我想邀師兄下山逛逛,也好松泛一番。”




她語氣雀躍,字字句句都帶着少年人獨有的鮮活熱烈,将山下煙火喧嚣的模樣細細描摹,讓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洛夢淵垂眸看了眼籃中鮮亮飽滿的靈果,又擡眼望向院外漫天紛飛的櫻色花海,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他近日課業修行皆已完成,山中連日清靜,确實無甚瑣事纏身。難得春日正好,晚風溫柔,下山走走倒也無妨。




“也好。”他淡淡應下,随即目光微側,看向一旁跳着摸房梁的時嶼




洛夢淵望着他的模樣,随口溫聲提議:“随我們一同下山吧。”




時嶼倏然擡眼,澄澈的眼眸直直看向身前的洛夢淵,眼底瞬間亮起細碎的微光。他素來聽洛夢淵的話,但凡對方所言,從無半分異議。此刻聞言,立刻輕輕點頭,聲音清淺溫順:“好,我都聽師兄的。”




一旁的淩疏月這時才徹底将目光落在時嶼身上,看清了靜坐一旁的少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綻開更明媚的笑容。




她往日來找洛夢淵時,大多只撞見師兄一人靜坐院中,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時嶼,在宗中淩疏月已經很久沒看到這麽活潑的人了。“你叫什麽?”“時嶼”




“原來時嶼師弟也在呀!”淩疏月笑得爽朗親和,毫無生疏之感,“那可太好了!原本只有我和師兄兩人,未免有些單調,師弟一同去,人多些,路上也熱鬧許多!”




時嶼聞言,只是微微抿唇,輕輕颔首,沒有多言,眼底卻藏着一絲淺淺的暖意。




洛夢淵緩緩起身,立起身時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被清風拂得輕輕翻飛,月白身影立于漫天落櫻之中,清雅出塵,宛若畫中仙人。他擡手輕輕整理了一番衣襟,神色淡然從容,語氣溫和:“久坐修行無益,春日韶光短暫,确實該出門走走,看看人間春色。”




說罷,他擡步率先朝着院外走去。




時嶼立刻起身,乖乖跟上腳步,始終落後洛夢淵半步距離,姿态恭謹溫順,目光悄然落在洛夢淵的背影上,安靜相随,寸步不離。




淩疏月滿心歡喜,快步跟上兩人的步伐,走在最外側,像只歡快的小鳥,一路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我聽說這次廟會還有猜燈謎、放河燈的活動!傍晚時分,整條河水都會飄滿花燈,特別好看!還有師兄愛吃的桂花糕,山下老字號今日專門出了春日限定款……”




她語速輕快,将自己聽聞的所有趣事一一道出,眉眼間滿是期待與歡喜。




山道漫長,落櫻滿途。溫柔的春風穿林而過,卷起漫天粉白花瓣,簌簌落在三人的發間、衣袂上。陽光穿透層層花枝,灑落細碎斑駁的光影,落在青石階上,随微風輕輕晃動。




洛夢淵走在正中,步履從容沉穩,聽着身側少女清脆鮮活的話語,清冷的眉眼間始終帶着淺淺的溫和,偶爾會低聲應上一兩句,或是輕聲提點幾句,氣度溫潤,沉穩可靠。




時嶼一路與師妹聊的最歡。洛夢淵大部分時間都看着時嶼,看着對方被花風吹動的發絲與衣袍,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覺的依賴與孺慕。偶爾有落花落在時嶼肩頭。




淩疏月全然沉浸在即将下山游玩的喜悅之中,一路走走看看,時不時伸手接住飄落的櫻瓣,笑語盈盈,将山間沉靜的氛圍,悄悄染上了濃濃的人間煙火暖意。




他們走在集市上,淩疏月買了許多吃食,路過時嶼請洛夢淵吃飯的餐館時,時嶼指了指,對淩疏月說:“這家面館好吃,去不去?”淩疏月轉頭看了看洛夢淵。




“我都行。”一行人進了面館,時嶼選了和洛夢淵第一次吃面的地方,只是沒有上次那麽冷而已。“師姐,你吃什麽?”“我吃韭菜雞蛋面,然後不加雞蛋。




“那不就是面嗎?”“開個玩笑而已。”淩疏月打趣着。三人點完菜後,時嶼和淩疏月像是遇見了知己一般無話不談,洛夢淵只是在一旁盯着時嶼的側臉,在陽光的照耀下,時嶼的臉變得更加動人,洛夢淵盯的久了,淩疏月也察覺到了什麽,說話聲戛然而止,時嶼仍不斷說着。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雲夢有歸人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