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京
夜色散盡,晨霧漫過客棧青瓦,檐角露珠簌簌滾落。二人剛備好行囊打算動身探查西側荒山,一枚鎏金傳訊符劃破晨空,直直落在桌案之上。符文舒展鋪開,是栖夢宗總部自京城發來的加急調令:當年三名兵修昏厥一案牽扯朝堂修行勢力勾結,歸墟舊案卷宗全面解封,命洛夢淵即刻返京全權徹查。
洛夢淵指尖撚碎符紙,眸中閑适瞬間褪去,覆上一層沉沉肅穆。他擡眼看向身旁的時嶼,小臂上紗布規整纏繞,昨夜靈膏的清潤氣息還萦繞在周身。
“事态緊急,我必須立刻動身回京。”
時嶼聞言當即起身,伸手便去拿早已收拾妥當的随身包裹,袖中古鏡隐隐透出微光,語氣篤定:“我同你一起走。京城暗流洶湧,單憑你一人難免顧此失彼,古鏡可鎮邪氣、辨人心,剛好能助你查清陳年舊事。”
他腳步剛動,手腕便被洛夢淵輕輕攥住。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清冷的目光落在時嶼臉上,藏着藏不住的顧慮與擔憂。
“不行,你不能跟我去。”
簡短一句話,直接攔住了時嶼所有動作。
時嶼微微一怔,眉頭輕蹙:“為何?我們向來并肩同行,歸墟絕境尚且一同熬過,京城不過是人間城池,何來去不得的道理?”
洛夢淵緩緩松開手,指尖卻依舊懸在他腕邊,生怕他執意動身。他側身望向窗外雲霧籠罩的遠山,沉聲細數其中兇險:“京城看着繁華安穩,實則盤根錯節。朝堂官員、宗門長老、蟄伏邪祟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墨祁只是抛在雲夢山的一枚棋子,他背後勢力的核心根基極有可能就在京城。此番我回京,便是要直面這群暗處蟄伏之人,交鋒、暗算、陷阱層出不窮,兇險遠勝雲夢荒山。”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時嶼清隽眉眼間,語氣軟了幾分,滿是克制的牽挂:“我一身夢力歷經歸墟百年淬煉,神魂根基穩固,就算遭遇突襲也有自保餘地。可你神魂尚且需要靜養,古鏡雖是至寶,卻要耗費大量心神催動。我不敢拿你的安危賭,但凡對方抓你當作要挾我的籌碼,我所有查案布局都會寸步難行,甚至滿盤皆輸。”
“你不必事事将我護在身後。”時嶼輕聲開口,眼底帶着一絲執拗,“我不是需要一直被庇護的弱者,歸墟百年,是我守着你的殘魂等你歸來,我有自保之力,也能成為你的助力,而非拖累。”
“我知曉你能力,也信你心性。”洛夢淵垂眸看向自己包紮着紗布的小臂,傷口尚且沒有完全愈合,靈力運轉稍有過激便會隐隐作痛,“可正因為知曉,才更不能帶你涉險。我在外交鋒尚可拼盡全力,可只要你在視線範圍內,我便要分神時時刻刻留意你的安危,反倒會成為彼此的牽絆。”
他擡手,掌心輕輕貼在時嶼肩頭,字字懇切:“雲夢山這邊不能無人鎮守。墨祁受創遁走,絕不會就此銷聲匿跡,定會潛藏在西側荒山伺機報複,山下村落、宗門弟子、尋常百姓都還在他噩夢瘴氣的威脅之下。你手持古鏡,恰好是克制他的最好人選。你留在此地,追查墨祁餘黨、肅清山間邪氣,便是幫我守住後方,這才是當下最穩妥的安排。”
時嶼抿緊唇角,心底滿是不甘,卻也清楚洛夢淵句句都是實話。對方太過清楚暗處勢力的手段,才會拼盡全力将他隔絕在風波之外。
見他神色松動,洛夢淵從懷中取出一枚镌刻專屬同心夢紋的暖玉,小心翼翼放入時嶼掌心。玉身帶着他身上獨有的清淺氣息,紋路相連,可互通安危,危急時刻捏碎便可跨越千裏傳訊。
“這枚玉佩你貼身收好。”洛夢淵指尖輕輕摩挲着玉佩紋路,“我每隔三日便會寄一封書信告知京城動向,荒山追查若有棘手變故,不必硬扛,直接捏碎玉佩,我會以最快速度折返雲夢。”
時嶼攥緊掌心溫潤的玉佩,終是緩緩颔首,壓下心底想要同行的念頭。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卻依舊認真叮囑:“那你萬事千萬謹慎,手臂傷口切勿強行催動靈力,京城各方勢力虛與委蛇,切莫輕信任何人。查清線索便及時傳信,我會守好雲夢山,等你歸來。”
“好。”洛夢淵應聲,目光久久凝在他身上,不舍盡數壓在心底。
短短片刻,洛夢淵收拾好簡單行囊,一身月白布衣,只攜一柄長劍,再無多餘牽絆。走到客棧門口時,他最後回頭望向立在庭院桂樹下的時嶼,晨霧落在二人發梢,朦胧了眉眼。
“等我了結京城所有舊事,即刻回來尋你。”
話音落,瑩白夢氣驟然在周身鋪開,身形淩空而起,朝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身影轉瞬融進連綿遠山雲霧之中,再也不見蹤跡。
空蕩蕩的庭院裏,只剩晨風吹動枝葉簌簌作響。時嶼低頭看着掌心的同心玉佩,将其貼身收好,轉頭望向西側霧氣沉沉的荒山。
城中,墨府內……
洛夢淵輕叩大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是世子回來了嗎!”說話的是一名侍衛,打開門時見到洛夢淵,侍衛先是驚訝,後眉頭微皺。“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我要見你家掌事的。”“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見我家老爺。”洛夢淵佯裝沉思,侍衛也有些不耐煩了,剛靠近洛夢淵想把他推走,洛夢淵看準時機,拿出一瓶蒙汗藥,打開塞子朝侍衛揚了過去,侍衛立刻倒了過去。
侍衛軟塌塌倒在青石階上,洛夢淵垂眸收了蒙汗藥瓷瓶,指尖漫不經心拂過袖中長劍的劍柄,周身瑩白夢氣盡數斂入經脈,只餘下一身溫和無害的月白衣衫,瞧着像個尋常游學修士。
府門兩側立着高闊朱紅立柱,院內回廊曲折,隐約飄出一縷與墨祁同源的腐朽黑氣,只是被名貴熏香層層掩蓋,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他擡腳跨過門檻,步履從容,沿途撞見巡院的家丁,只微微垂首,裝作投奔府中尋親的外客,那些下人見他衣着整潔,并未多加盤問,匆匆擦肩而過。
一路循着黑氣最濃郁的主堂方向走,雕花木門虛掩,裏面傳來杯盞碰撞、人聲閑談的動靜。洛夢淵擡手,指節輕叩三下門板,屋內話音驟然停歇。
“進來。”一道蒼老陰柔的嗓音緩緩傳出。
他推門而入,堂內熏着昂貴沉水香,煙氣袅袅繞着雕梁。上首太師椅上坐着一名鬓發半白的老者,正是墨府掌事墨坤,眼角布滿褶皺,一雙三角眼藏着精于算計的冷光,手邊桌案攤着記載修士血氣消耗的簿冊。
墨坤擡眼掃來,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戒備:“方才門房傳訊,說府外來了個不明來路的年輕人,是你?”
洛夢淵并未行禮,只是靜靜立在堂中,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無波的笑意,開門見山,字字暗藏圈套:“晚輩雲夢栖夢宗弟子,今日登門,是來與掌事做一筆雙贏的買賣。”
“雙贏?”墨坤撚着指尖玉扳指,語氣漫不經心,實則句句試探,“我墨府根基紮根京城數十載,朝堂、修行界門路齊全,何事需要同一個山野宗門弟子交易?”
“掌事不必故作糊塗。”洛夢淵視線淡淡掃過桌角簿冊,故意留了幾分似是而非的暗示,“你府中晚輩墨祁,常年在雲夢山下埋伏過往修士,汲取兵修血氣滋養邪力,此事晚輩已然查清。如今我手握全部人證、線索,只要一紙訴狀遞往宗門宗主、京城監察司,墨府暗中豢養邪祟的罪名,頃刻便能坐實。”
墨坤放在膝頭的手驟然攥緊扳指,面上依舊強裝鎮定,冷笑一聲,打算反将一軍:“小子好大的口氣。墨祁不過是府中旁支閑散子弟,在外胡鬧與墨府何乾?單憑你的片面說辭,可動不了我分毫。”
洛夢淵早料到他會撇清乾系,不慌不忙,語氣平緩,句句戳中對方軟肋:“掌事說得輕巧。墨祁汲取的血氣,盡數送回墨府供給你修煉,後山密室藏着煉化血氣的法陣,還有當年三名兵修遺留的夢魇瘴氣樣本,這些證據,我昨夜便留了備份寄回栖夢宗。我若在京城遭遇半點不測,信件會即刻送往各大宗門與朝堂禦史臺。”
墨坤眼底終于掠過一絲慌亂,他萬萬沒想到眼前年輕人心思缜密至此,早已留下後手。
見對方心神松動,洛夢淵順勢放緩語調,抛出誘人籌碼,布下更精密的圈套:“但我今日不是來魚死網破的。我知曉掌事籌謀多年,只想借邪力穩固墨府在京城的地位,無意與栖夢宗正面為敵。我可以銷毀所有證據,對外抹去墨祁與墨府的牽連,甚至幫你壓下當年兵修昏厥一案,讓陳年舊案永遠封存,無人再來追查。”
墨坤眯起雙眼,謹慎分辨這番話裏的虛實,緩緩發問:“你想要什麽回報?”
“很簡單。”洛夢淵向前半步,目光直直鎖住老者,算計藏在溫和的皮囊之下,“第一,交出墨府暗中勾結的朝堂官員名單,以及所有在外搜羅修士血氣的據點;第二,廢掉墨祁一身邪力,交由我帶回雲夢山處置,往後墨府不得再碰噩夢瘴氣、汲取修士神魂血氣的邪術。”
墨坤當即搖頭,打算讨價還價:“墨祁是我墨府唯一能承接邪道功法的後人,廢他修為絕無可能。名單我倒是可以斟酌一二,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洛夢淵眼底掠過一絲冷冽,卻依舊維持着平和模樣,甩出另一重牽制:“掌事沒有讨價還價的餘地。如今栖夢宗調令已下,三日後宗主便會派人抵達京城徹查舊案。屆時就算我不出手,監察司也會順着兵修線索查到墨府。到時候不止墨祁,整個墨府百年基業都會毀于一旦。”
他刻意頓了頓,拿捏着對方焦灼的心态,繼續攻心:“答應我的條件,墨府平安無事,依舊能安享京城權勢;若是執意包庇,三日之後,便是墨府滿門覆滅之時。孰輕孰重,掌事活了大半輩子,應當分得清楚。”
墨坤指尖反複摩挲冰涼的玉扳指,心底反複權衡利弊。他暗中思索,若是假意應下,先穩住眼前人,事後再派殺手半路截殺,奪回證據,一切危機自會化解。
可洛夢淵早已看穿他心底那點陰私,提前堵死後路:“掌事不必想着暗算我。我與雲夢山的友人留有同心夢紋玉佩,一旦我身死他鄉,對方會立刻将所有證據公之于衆,到時候無人能救墨府。再者,我神魂經歸墟淬煉,尋常暗殺、夢魇瘴氣都傷不了我分毫,你府中暗藏的邪術殺手,于我而言毫無用處。”
層層算計鋪展,每一句話都掐住墨坤的命脈,斷了他所有陰毒退路。
堂內沉水香煙氣缭繞,氣氛壓抑凝滞。墨坤知曉自己徹底落了下風,所有籌謀都被眼前青年一眼看透,只能強壓心底恨意,緩緩松口,面上擠出勉強的笑意:“好,我答應你。明日此時,我将官員名冊交于你,墨祁我也會親自押來京城交由你處置。”
洛夢淵心知此人老奸巨猾,絕不會真心順從,面上卻不露分毫懷疑,颔首應聲,裝作信了這番說辭:“掌事識時務,再好不過。明日我準時再來,希望屆時莫要生出別的事端。”
他不再多留,轉身緩步走出主堂,身後墨坤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湧濃烈殺意,暗中已經開始盤算明日埋伏截殺的詭計。
走出墨府朱門,洛夢淵站在長街之下,擡眼望向雲夢山的方向,指尖輕輕摩挲懷中與吋嶼相連的同心玉佩。方才與墨坤周旋的步步算計皆是權宜之計,他從未信過那老狐貍半句承諾,明日赴約,早已備好萬全對策,只等墨府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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